乾元二年 七月十一(759.7)
消息是早上到的。
到的时候,粮料院的人正在开架。开架要两个人,一个在里头递,一个在外头接。递的人喊卷号,接的人应一声。
喊到第十七卷,外头那个人没有应。
“范阳。”
“听见了。”接的人说,“范阳那边,称帝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接着开架。
董管事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软的,抄的,抄的人字迹潦草。
“都看一遍。”他把纸放在案上,“看完了,今日的账照抄。”
纸上写的是一道表。
起头一行:臣史思明言。
中间写:臣受国厚恩,无以报称。今即皇帝位于范阳,国号大燕,改元顺天。
末尾一行:伏惟陛下裁之。
“伏惟陛下裁之。”一个书手念了一遍,“他这是跟谁说话。”
“跟我们的陛下。”董管事说。
“他称了帝,还称臣。”
“称了帝,才更要称臣。”董管事说,“称臣是给底下人看的。底下的人看了,就知道他不是反,是来接。”
“接什么。”
“接这个天下。”董管事说,“接的人,先要说自己是臣。”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笑完就没了。
他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董管事。”
“嗯。”
“表是什么时候发的。”
“六月廿一。”董管事说,“范阳到长安,二千三百里。二十日到。”
“二十日。”
“二十日。”董管事说,“我们二十日以后才知道他改了年号。这二十日里,他的日子,是他自己的日子。”
他把纸放回案上。
“那我们的日子呢。”
“我们的日子,是我们的日子。”董管事说,“他改他的,我们写我们的。你抄账的时候,见了顺天,还是改成乾元。”
“改了,就是我们的日子。”
“改了,就是我们的日子。”董管事说。
午时前,他去秘书省库送一卷文书。
库在皇城西,三间连着的屋,屋外一道矮墙,墙上爬着草。库里不许点灯,光从天窗下来,天窗上蒙着一层纱。
卫老吏在门口坐着,左眼有一层白,右眼还好。
“送什么。”
“粮料院的一卷杂账。”
“放在门口,我一会儿收。”
他把卷放在门槛里侧,站着没有走。
“卫老吏。”
“嗯。”
“范阳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卫老吏说,“库里的人,早上就说了三遍。”
“库里有没有范阳的册。”
卫老吏把右眼抬起来看他。
“什么册。”
“封王的册。”
卫老吏不说话了。他把手撑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往库里走。
走到第四架,他停住。
“第二层。”他说,“你自己看。”
他走过去。
架上是木匣,匣上贴着一张签,签上写着:归义王册。乾元元年二月。
“这一匣。”
“这一匣。”卫老吏说,“乾元元年二月封的。封的时候,他来使谢恩,谢恩的表还在另一匣里。”
“现在呢。”
“现在他在范阳称帝。”
“册还在。”
“册还在。”卫老吏说,“没有人来撤。”
“为什么不撤。”
“撤要有撤的文书。”卫老吏说,“撤的文书要有三个人签,一个拟,一个审,一个判。三个人签了,才有人来开匣。”
“三个人没有签。”
“没有。”卫老吏说,“不签,就不撤。不撤,册就在。”
他把手放在木匣旁边,没有碰。
“他称了帝,册上写的是王。”
“册上写的是王。”卫老吏说,“册不改,他还是王。”
“那朝廷认哪个。”
“朝廷认册。”卫老吏说,“朝廷不认人。人是会变的,册不会变。册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
“这一匣,将来怎么办。”
“将来有人来撤,就撤。”卫老吏说,“撤了,匣空出来,放别的。没有人来撤,它就在这儿,一年一年。”
“放了多少年,也没有人动。”
“有的。”卫老吏说,“天宝年间,有一个匣放了十一年。第十一年有人来开,开了,里头的东西都霉了。霉了也是那件东西。”
他往架子那头看。架上还有别的匣,匣上都有签,签上的字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
“范阳。”
“范阳。”
“我小时候听人说渔阳。”
卫老吏把右眼转过来。
“渔阳就是范阳。”他说,“一个地方,两个名。渔阳是老名,范阳是新名。天宝元年改的州名,改完,老百姓还叫渔阳。”
“为什么还叫渔阳。”
“因为渔阳有鼓。”卫老吏说,“渔阳的鼓,比范阳的州名响。”
“什么鼓。”
“军鼓。”卫老吏说,“范阳节度使的军鼓。天宝年间,那面鼓一响,北边四镇都要应。”
他没有再问。
库里静下来。天窗上的纱有一处破了,光从破的地方下来,落在第四架的第二层,落成一个不圆的亮块。
亮块在木匣的角上。
“卫老吏。”
“嗯。”
“这一匣,谁来看过。”
“三个人。”卫老吏说,“封的那一年,来谢恩的使者看过。第二年,兵部的人来看过一回。第三年,没有人。”
“今年呢。”
“今年没有。”卫老吏说,“今年来的人,都往东边去了。”
“东边。”
“东边有仗。”卫老吏说,“有仗的地方,才有人去。这儿只有匣。”
出库的时候,天还亮。他站在矮墙外头,回头看那三间屋。
屋上有一个天窗,天窗的纱在风里动了一下。
回到粮料院,董管事正在把那张表收起来。
“看完了。”
“看完了。”
“收起来。”董管事说,“这一张,入杂卷。”
“不入正库。”
“不入。”董管事说,“入了正库,它就是朝廷看过的东西。朝廷还没有看。朝廷明日才议。”
“议什么。”
“议怎么回。”董管事说,“他称臣,我们就要回。回的话,要有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不知道。”董管事说,“说法要议出来。”
他把那张表接过来,折了三折,夹进一卷杂账里。
夹的时候,他的手在“伏惟陛下裁之”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董管事。”
“嗯。”
“他称臣,是给我们陛下称的。”
“是。”
“他杀了安庆绪,收了安庆绪的兵。”
“是。”
“他手里有兵,他称臣。”
“有兵的人称臣,是最省事的。”董管事说,“称了臣,兵还是他的兵。不称臣,兵就要打一仗才到手。”
他把那一卷杂账捆上,捆两道,第二道压在第一道上。
“董管事。”
“嗯。”
“今日的账,照抄。”
“照抄。”董管事说,“一个字也不改。他称他的帝,我们抄我们的账。”
下差以后,他去了东市。
东市北门里头,卖胡饼的那一家关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上两个字:出赁。
香药铺也关了。铺子里的架子还立着,架子上是空的。门是半开的,里头有一个人在扫。
“康二十三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前日。”扫地的人说,“往西走的。他说西边安稳。”
“他的铺子。”
“铺子是赁的。”扫地的人说,“赁到九月,他没有赁到十月。”
米行前排着队。二十几个人,前头的人拿着袋,后头的人拿着斗。
“多少。”
“七十二。”
“昨日六十八。”
“明日七十八。”胡掌柜说,“今日来了十一辆车,明日只有四辆。西边那一段路上有兵,车不敢走。”
“兵在哪儿。”
“在潼关外头。”胡掌柜说,“潼关外头的兵,是守关的。守关的兵也要吃粮。吃粮,粮就贵。”
他把一斗米倒进袋里,扎了口。
“胡掌柜。”
“嗯。”
“你这个铺子,开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胡掌柜说,“二十三年里,关过两回。头一回是天宝十四载,第二回是去年。”
“关了多久。”
“头一回关了七日。第二回关了三日。”胡掌柜说,“关了门,米还在。米在,就不怕。”
回坊的时候,守门的老兵坐在门洞里,膝上放着一只空碗。
“米买回来了。”
“买了。”
“多少。”
“七十二。”
老兵把碗放在膝上转了半圈。
“我年轻的时候,一斗米八文。”他说,“八文的时候,我在潼关当兵。后来到了二十文,再后来四十文。四十文的时候,我退了。”
“退了以后呢。”
“退了以后,米就一直涨。”老兵说,“涨到五十,涨到六十,今日七十二。我算过,二十六年,涨了九倍。”
“九倍。”
“九倍。”老兵说,“这二十六年里,换了两个皇帝,杀了三个节度使,反了四回。米涨了九倍。”
他把碗端起来,碗里是空的。
“郎君,你说怪不怪。皇帝换一个,米涨一回。换一个,涨一回。换了两个,涨了九倍。”
“怪。”
“我看不怪。”老兵说,“皇帝是一个一个换的,米是一斗一斗涨的。一样的事。”
回到铺子,他把米倒进缸里。倒完了,他从抽屉里拿出簿。
簿翻开,七月这一页上只有初四那一行。
他研墨,写下:七月十一。八分九厘六毫。药二两一钱四分。
写完,他添了半行:范阳称帝。米七十二。
下差的时候,他绕到秘书省库的矮墙外头,站了一会儿。
墙上的草在风里倒向一边,倒了又起来。
他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手上沾了一点白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
出皇城,他走西门。
西门里头,门吏正在查一个人的牌。牌是木头的,边角磨圆了。
“这牌是去年的。”
“今年没有换。”
“没有换,不能进。”
“去年能进。”
“去年是去年。”门吏说,“今年换了一回牌。换牌的时候,告示贴在门外,贴了十日。”
那人把牌翻过来看,看了一会儿,塞回怀里。
“那我怎么进。”
“去兵部换。”门吏说,“换了牌,就能进。”
那人往东走了。门吏把他的名字写在簿上,写完,抬头看见他。
“你的牌。”
他把粮料院的木牌递过去。门吏看了一眼,还给他。
“进去。”
他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往东走的人。那人走得不快,走到街口,站住了。
册在架上,没有人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