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六月廿七(759.6)
六月廿七,天热。热到晌午,巷子里的土是烫的,赤脚的孩子跑过去,脚底板跳一下。
他把门开在早,把柜台搬到门里头一尺,为的是有一点风。
巳时前来了两个病人。一个卖绢的妇人,四十二,头风,痛在后脑,痛的时候眼前有黑点。他给她开了川芎、白芷,三包,九文。
一个孩子,八岁,肚子胀,按下去是软的。他问吃了什么,孩子说吃了三个桃。他说不要紧,给了他一包山楂,二文。
两个人走了以后,铺子里空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他把抽屉里的甘草全部倒出来,捡了一遍,捡出十一根有虫的。
虫是白的,细,蜷在甘草节里,一掰就断。
他把有虫的十一根扔在门槛外头,扔完用脚扫到墙根。
那个人是自己找来的。
巳时,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门口,先看招牌,再看柜台,最后看他的脸。
“这儿是半方。”
“是。”
“三文。”
“看什么。”
汉子把左手伸出来,摊在柜台上。
食指少了一节。断的地方是圆的,皮包着,包得很紧,像长了很多年。
“二十六年了。”他说,“断了以后,年年疼。天要下雨,先疼。”
“咬的。”
汉子抬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
“断口是圆的。”他说,“刀切的是平的,砸的是碎的。咬的是圆的。”
“一个囚咬的。”汉子说,“他咬住不松,我打了他三下,他还不松。后来我把他的下巴卸了。”
他把汉子的手拿过来,按了三处。按到第二处,汉子的手往回收了一下。
“这儿疼。”
“疼了几年。”
“十年。”汉子说,“十年里,只有下雨前疼。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天天疼。”
“你睡在哪儿。”
“狱里。”
“睡在地上。”
“睡在草上。”汉子说,“草是湿的。狱里的地比外头低一尺,水往里头走。”
“草换。”
“草一个月换一回。”汉子说,“换草的人是我。”
他从第三十六格取药,当归二钱,川芎一钱半,桂枝一钱,三味研在一处,分成四包。
“一包,水一碗半,煎到一碗。一日一包。四包吃完,再来。”
“三文。”
“三文。”
汉子摸出三文,摆在柜台上,摆成一列。摆完他没有走。
“你姓李。”
“李。”
“押人的那个何六说的。”汉子说,“他说崇仁坊有个抄账的,药三文,人不多话。”
“你是狱里的。”
“姓杜。狱里叫我老杜。”
“万年县狱。”
“万年县狱。”老杜说,“西边第三间,靠墙那一个,是我看着。”
他把药包摞起来,用一张纸包了,捆一道绳。
“他怎么样。”
“不吃。”老杜说,“进来七日,只喝水。头三日还坐着,第四日起就靠着墙。饭端进去,他不动。后来我把饭放在他脚边,第二日进去,饭还在,碗是空的。”
“碗是空的。”
“同监有个老的,七十多,眼花。他吃了。”老杜说,“他不说,那个老的也不说。我看碗是空的,就知道了。”
“他为什么不吃。”
“不知道。”老杜说,“狱里的人,不吃饭的多了。有的是想死,有的是想让人看见他不吃。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数数。”老杜说,“夜里数。数到四十就停。”
他把绳结拉紧。
“数到四十。”
“四十。”老杜说,“我听了三夜。三夜都是四十。数完了,他就不出声了。”
“他说话吗。”
“说过一句。”老杜说,“第五日,他问我,城里的人怎么样了。”
“你怎么答。”
“我说,城开了,人还在。”老杜说,“他听完,点了下头,就没有再问。”
“他的手。”
“化了脓。”老杜说,“我给他换了布。布是我自己的。他不说谢,也不说不必。”
“他说过别的话没有。”
老杜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说过。”他说,“进来的第二日,何六在外头办文书,我在门口坐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没听全。”
“他说什么。”
“他说,马是卖的。”老杜说,“就这四个字。前头还有,后头还有,我没听全。我在门口,他在里头,中间隔一道墙。墙上有洞,洞不大。”
“前头是什么。”
“不知道。”老杜说,“我听见‘马’的时候,他已经说到‘卖’了。”
“后头呢。”
“后头是一句长的。”老杜说,“长的我没听清。就听见一个‘别’字。”
“他在里头,一天做什么。”
“坐着。”老杜说,“天亮坐着,天黑坐着。放风的时候他不出来。狱里一日放一回风,两刻,九个人出去,在天井里走。他不出去。”
“为什么。”
“他不说。”老杜说,“第三日我拉他,他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又回去坐下。他说,外头人多。”
“他吃的是什么。”
“头三日什么都没吃。第四日喝了一碗粥,喝了半碗。”老杜说,“我问他为什么不吃完。他说,剩下的给别人。”
“给谁。”
“给同监的那个老的。”老杜说,“那个老的七十多,眼花,耳朵也背。他家里没有人送饭。狱里的规矩,没有人送的,吃官饭。官饭一日一碗,稀的,能照见碗底。”
“官饭不够。”
“不够。”老杜说,“狱里的人都知道不够。不够,就有人死。死了,就抬出去。”
“抬到哪儿。”
“城外。”老杜说,“乱葬岗。抬的人是我,一共三个人。抬到那儿,挖一个坑,坑不深,二尺。”
他把药包往怀里塞了塞。
“先生,我在狱里二十六年,见过的人多了。有的人进来就哭,哭三日,第四日就不哭了。有的人进来不哭,一句话不说,过一个月,忽然哭起来。这个人两样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像在算账。”老杜说,“坐着的时候,手指头在膝上点。点一下,停一下。我看了两日,他点了四十下就停。”
他把三文钱收进木匣。
“先生,你是抄账的。”
“抄账的。”
“那我说一句。”老杜说,“这个人,不像是要死的人。要死的人,眼睛是散的。他的眼睛不散。”
“那像什么。”
“像在等。”老杜说,“等什么,我不知道。”
老杜走了以后,过了半个时辰,何六来了。
他进门先看柜台,再看药柜。
“先生在。”
“药敷了没有。”
“敷了。”何六说,“脓少了。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我给他敷的时候,他把手伸出来,伸得很平。”
“你来做什么。”
“来还钱。”何六把三文放在柜台上,“药钱不该你出。”
“三文。”
“三文。”何六说,“我押了十年囚,头一回有人替囚出药钱。”
他把三文推回去。
“你留着。”他说,“路上还要用。”
何六把钱收了,站着没有走。
“先生,我这一路,听了一句话,听了四十日。”他说,“我分不清是我听见的,还是别人说的。”
“说。”
“那一日,两个校尉绑了他,把他推出门。门口有一辆车,车上有绳。他上车以前,回过头,对那两个人说了一句。”
“说什么。”
“我听见的是‘账’。”何六说,“他说,账……账什么。后头那半句,被车轮子的声音盖了。我当时在车后头,离他八步。”
“后来呢。”
“后来押送的兵跟我说,他说的是‘别烧’。”何六说,“那个兵在前头牵马,离他三步。他说他听得清。”
“他自己怎么说。”
“他不说。”何六说,“我问他,他说,路上风大。”
他把柜台上的药包挪了挪。
“先生,还有一句。”
“说。”
“陈留那一段,车轴断了,我们在路边等木匠。等了半日,他坐在车上,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绳子松一点。”何六说,“我给他松了一寸。松完,他说,谢谢。”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何六说,“他说谢谢的时候,看着的是我的手,不是我的脸。”
何六走了。
他把柜台上那张包药的纸摊平,铺在柜台上,用手指头把四个角压住。
他研墨,蘸笔,在纸上写三行。
第一行:账……账什么。(何六,车上,八步)
第二行:别烧。(押送兵,马前,三步)
第三行:马是卖的。(老杜,墙外,隔一道墙)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这三行。
三行底下还空着一大块。纸是好纸,一角上有一个水印,水印是一朵花。
他伸手把纸往灯那边挪了挪。
没有挪动。纸的四角还压着。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日头落到坊墙后头。坊门那头,鼓开始响。
他没有出去听。他坐在柜台后头,听鼓声从墙外头进来,一声一声,进来得比往日慢。
八百声落尽,坊门关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三折,折成一条。
折完,他把它塞进柜台左边第三块板与第二块板之间那条缝里,塞在木簪旁边。
缝里已经有了一根簪。纸塞进去,簪子往旁边让了一点,没有倒。
他把灯端到柜台上,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簿。
簿翻开,六月那一页上写着三行。初六一行,二十行,二十七这一行还空着。
他写:六月廿七。八分九厘六毫。药二两一钱四分。
写完,他把笔尖在砚边上刮了三下,又添了半行:三样。
添完,他把簿合上,用手按了一下封皮。
封皮是粗布,布上有一块油。油是他自己的手印,按了半年,按出来的。
窗外有人在走,走得快。走到巷口,脚步停了,然后往回去。
他把灯吹了。
黑下来以后,柜台上那一条缝看不见了。他伸手摸了一摸,摸到簪头,摸到纸的一角。
纸角是软的,因为折过三折。
三行写完,纸上还空着一行。空的那一行,他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