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四月廿四
长乐驿在长安城东,出通化门十五里。驿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七辆车,两辆是官车,五辆是商车。官车的车辕上系着红布,布已经褪成了粉的。
出通化门的时候是辰时。路两边是麦子,麦子刚抽穗,穗还是青的,风一过,一片往一边倒。路上有兵,一队三十来个,往东走,走得不快,肩上没有枪,背上背着卷起来的帐布。
“哪一营的。”
“跟着王主簿的。”
“王主簿去哪。”
“河南。”那人说,“去收拾。”
“收拾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跟着队伍走了。
路边有一处新坟,土是黄的,坟前插一块木牌,牌上没有字。坟头的土还没有踏实,中间塌下去一块,塌成一个坑。
韩勾检让他送一包文书到驿里,交给去河南收拾的那位官的随员。包是麻布包的,四四方方,扎两道绳,绳结上压了一块火漆。
他在驿门口把包交了。收包的人是个书办,二十来岁,接了包先看火漆,看完把包夹在腋下,往堂里走。
“你不进去。”书办说。
“我进去喝口水。”
书办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驿堂里摆着六张案。案上放着茶碗,碗里是茶末子,水是浑的。堂里的人不多:一个主簿,两个商人,一个驿卒,还有一个人站在堂中间,脚上一双草鞋,一只鞋的带子断了。
主簿姓王,四十二岁,穿一件半新的绿袍,袍子的下摆有一块补丁,补丁是用同色的布补的,不细看看不出来。他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册子是新的,纸还硬。
“你叫什么。”
“吴三。”
“哪一营的。”
“河南营,第三旅。”
“什么职。”
“火长。”
王主簿把册子翻了几页,指头在纸上走。
册子是新的,纸还硬。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看见每一页上只有一行字。一行一个旅,一个旅一个名字。
“一旅一行。”他说。
“各营报上来的。”王主簿说,“一旅一行。”
“一行一个名字。”
“一行一个名字。”王主簿说,“报的是旅正。旅正以下,各营自己存着。”
“各营的册呢。”
“烧了,丢了,带走了。”王主簿说,“报到我这儿来的时候,只剩旅正。”
“全册多少行。”
“三百四十二行。”
三百四十二行。六十万人。
“第三旅。”他说,“第三旅的名册没有报上来。”
“烧了。”
“烧了。”
“三月初六夜里烧的。”吴三说,“帐篷倒了,火盆翻了,册子在箱子里,箱子是木头的,烧了一半。”
王主簿把册子合上,又打开,翻到前头。
“河南营报上来的是十七个旅。”他说,“第三旅在里头,可是第三旅只有旅正一个名字。”
“旅正死了。”
“死了也要报。”
“没有人报。”吴三说,“旅正死在三月初七早上,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王主簿把笔拿起来,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写完看着那个字,没有往下写。
“你坐下。”
“站着。”
“坐下说话。”
“站着说得清楚。”吴三说。
王主簿把笔搁下。
“那你说。”他说,“你们六十万人,为什么不打。”
堂里静了一下。两个商人本来在低声说话,说话的声音停了。
吴三想了一会儿。
“打谁。”他说。
“敌人。”
“我没有看见敌人。”
王主簿的手指在册子上敲了一下。
“六十万人,一个敌人也没有看见。”
“我没有看见。”吴三说,“我们那一旅在最后头。三更的时候,后头的营有人走,走的时候解帐绳。”
“解帐绳。”
“帐绳一解,帐就落下来。”吴三说,“帐落下来的声音,像一个人叹气。”
“说下去。”
“前头的人听见声音,回头看。”吴三说,“一看,后头一片帐都倒了。他们以为后头败了。”
“后头的人呢。”
“后头的人看见前头的人回头,以为前头败了。”
王主簿没有说话。
“没有人喊。”吴三说,“跑的时候没有人喊,只有鞋底踩在沙上的声音。沙是干的,踩上去响,响得像下雨。”
“你们跑了多远。”
“三十里。”吴三说,“跑到天亮,跑到一处沟里。沟里有水,我喝了,水是咸的。”
“咸的。”
“上游有死人。”吴三说。
王主簿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你既是火长。”他说,“你手下几个人。”
“十个。”
“现在几个。”
“两个。”吴三说,“一个跟我跑到沟里,一个在半路上不见了。”
“不见了是死了,还是跑了。”
“不晓得。”
王主簿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你这一旅,死了多少。”
“不晓得。”
“跑了多少。”
“不晓得。”
“那你晓得什么。”
吴三抬起头。
“我晓得我们那一旅有三百二十七个人。”他说,“我数过。”
王主簿的笔停在纸上。
“你数过。”
“我数过三遍。”吴三说,“点兵的时候数一遍,发干粮的时候数一遍,三月初五夜里查哨的时候数一遍。三遍都是三百二十七。”
“册上没有。”
“册上烧了。”
“册上烧了,就是没有。”王主簿说,“没有册,就没有数。没有数,就报不上去。报不上去,就不算。”
“不算什么。”
“不算死,也不算逃。”王主簿说,“算未到。”
堂里很静。驿卒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帚头搁在地上。两个商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茶碗,一个用手指在碗沿上转。
吴三站了一会儿。
“那我算不得兵。”
“算不得。”
“那我算什么。”
王主簿把册子合上,合的时候用手掌把封面压平。
“你回去吧。”他说。
“回哪儿。”
“回你来的地方。”
“我来的地方是相州。”吴三说,“相州现在没有营了。”
王主簿没有答。他转头问那两个商人,今年的粮价。
一个商人说,河南的麦子今年收不上来,一斗要一百六十文。另一个说,关中还好,一百二十文。
王主簿在册子的另一页上记了这两个数。
他把自己的册子从怀里拿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行:四月廿四,长乐驿,河南名册三百四十二行,一行一名。
写完他把前后两行看了一遍。上头一行是正月初九,领册一。
他把册子合上,用绳绕了两圈。
他站在堂角,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的水是温的,他只喝了半碗。
他走过去,把碗放在吴三旁边的案上。
吴三看了碗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郎君。”
“喝。”
吴三把碗端起来,喝了三口,喝完把碗放下,碗底在案上磕了一声。
“谢郎君。”
“你要往东去。”
“王主簿说,让我跟着车走,走到河南,看有没有人认我。”吴三说,“有人认,我就还是火长。没有人认,我就在那儿种地。”
“你有地。”
“没有。”吴三说,“我爹有。我爹死了三年,地叫我哥卖了。”
他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
“郎君。”他说,“我在长安欠一个人四文钱。”
“还了。”
“还了。”
“那就没有欠了。”
吴三把草鞋的带子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郎君。”
“嗯。”
“上回在你铺子里,我问你为什么没有跑。”吴三说,“你没有答。”
“没有答。”
吴三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了。
“我不问了。”他说,“问了你也不答。”
他出了驿门,走到那片空地上,蹲在一辆商车的车轮边上,等人叫他上车。
那辆商车上装的是布,三十匹,一匹一捆,捆上盖着席。赶车的人叫他帮着抬。吴三站起来,一捆一捆往里递,递了三十捆,手上一层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蹲回车轮边上。
堂里又坐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把那卷烧了一半的名册拿出来,摊在案上。
名册的边是焦的,一页一页粘在一起,他用指头一页一页分开。分到第四十七页,王六的名字还在。
王六那一行的“到”字,空着。
他把名册卷起来,用一块布包了,包成四四方方。布是旧的,是从袖子上撕下来的。
包好了,他从案上拿起笔,在布上写了四个字:河南名册。
写完他看着那四个字。
他没有写送给谁。
驿卒过来收碗。收的时候把他的碗和别人的碗摞在一起,摞了六个,摞完抱着往灶房走。
“这几个碗,哪个是你的。”驿卒回头问。
“都一样。”他说。
门外有马蹄声,一匹马停在驿门口。马上的人下来,身上一层土,土是黄的,从鞋一直黄到肩。
那人进来,先要了一碗水,喝完把碗往案上一放。
“北边来的。”驿卒说。
“范阳。”那人说。
堂里的人都抬起头。
“范阳怎么了。”王主簿说。
“史思明杀了安庆绪。”那人说,“在范阳杀的。杀了以后,收了安庆绪的兵,收了安庆绪的旗,旗没有换,只换了旗上的字。”
“什么时候。”
“三月。”那人说,“我在范阳城外头听见的。城里一夜没有打更。”
王主簿把笔拿起来。
“安庆绪的兵有多少。”
“号称十万。”
“实数呢。”
“不知道。”那人说,“范阳城里现在不让人进。”
王主簿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抬起头。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有人答。
两个商人低头看茶碗。驿卒把扫帚从地上拿起来,又放下。吴三在门外,蹲在车轮边上,没有听见。
王主簿又问了一遍。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屋里的人都在看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