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三月初七
夜里,营里还有三处火。
营里有味。沙上没味,帐里有:汗、铁、马、烧过的布。最重的是马,马棚那边过来的风带着马味,风停了,味还在,压在低处,贴着地走。
一处在灶边,三个人围着,分一袋粟。他们把粟倒在帐布上,用碗分,一人两碗,分到第三碗,袋子里没有了,三个人都不说话,把碗端在手里。
一个把碗端到嘴边,没有喝,先闻了一下。另一个把碗里的粟倒进衣襟,倒了一半,留下一半。第三个把碗放在地上,碗底下垫了一块石头,石头是湿的,碗底印出一个圆。
一处在马棚外头,只有一堆小火,烧的是帐杆,杆上有漆,烧起来有烟。
一处在营北,是一顶塌了半边的帐,帐里没有人,火在帐外,快灭了。
他在自己的帐里。
帐是他的,四根柱子三根立着。塌下去的那个角,他用一根枪杆支起来,枪杆顶上垫了一块帐布,布垫得厚,杆子不会把帐布顶破。他支了两回,第二回把杆子往里挪了半尺。
案上有一只碗,碗底有一道裂。蜡从粮料案的帐里拿的,一支,三寸长,插在碗底的裂里,立得正。
粮料案的蜡是一支一支发的,领一支,在簿上画一个圈,圈里写领的人。他领过四支,四支都画了圈。这一支是帐里剩的,剩的不用画,剩的是上个月领的。
他把名册摊在案上。
册子是卷着的,卷得很紧,放开的时候纸自己往回卷,他用两块石头压住两头。纸是麻纸,厚,边上毛,毛上有一层焦。
册子用麻线订,订三道,线从脊上穿过去,脊上抹了米浆,干了发硬,硬得像一层壳。他把脊按在案上掰了一下,掰不动;掰第二下,脊上掉下一小片,片是空的,里头是灰。
封面上写着“河南营”,底下小字:“九旅,一百四十九队,三千七百二十五名。”
封皮的内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书手的笔,写得比封面上的小一半:“乾元二年二月廿九日结,到一千一百四十八。”
三千七百二十五名,到的是一千一百四十八。
六十万人,一个营三千七百二十五。照这个数,六十万人是一百六十一个这样的营。他把这个数在沙上写了一遍,写完用手抹了。一百六十一个营,一个营一本册。
他把册子从头翻到尾,数页。一百四十九页。第一页到第四十七页是好的,第四十八页到第九十二页烧了,第九十三页到第一百四十九页黄了。三种纸放在一处,摸上去三种手感:滑、糙、脆。
他一页一页翻。
一页二十五个名字,竖着排,从右往左。名字上头一行写队,底下是县、年岁、相貌:面白,无须,身五尺三寸。名字右边留一栏,栏头刻一个“到”字,刻得浅。
“到”是朱画的,画一个圈,圈里一点。
第一页,二十五个人,二十四个圈。
第二页,二十三个。
第三页,二十一个。
他翻得快了,一页一页往下掀,掀到第十一页,圈少了一半。掀到第二十页,一页上只有七八个圈。
第四十七页。
这一页的名字他认得一个。
王六。二十三。万年县。
名字底下的相貌栏写着:面黑,左眉上有疤,身五尺二寸。
他记得这个人。
正月里在万年县的牢里,这个人偷了一斗盐,关在第三间。他问一句,这人答一句,答的都是“不晓得”。问到第七句,这人说:不晓得最费日子。
一斗盐一百一十文。他在牢里问过这个人,为什么偷盐。这人说,盐贵。他又问,贵到多少。这人说,他做一天工七文,一斗盐是十六天的工。
王六这两个字写得大,占了两个字的地方。写的人手重,横划的末梢往上挑,六字的最后一点,点到了格子外头。
王六那一行,右边空着。
没有圈,没有点,什么也没有。朱是干的,栏里的纸是白的,白得跟旁边十九行一样。
他数了这一页。二十五个名字,空着十九个。
他数圈的时候用指甲在案上划道,划满十个,用掌心抹掉,重新划。案是木的,划得多了,木上起了一层白。
空着的地方,纸上有指印,很淡,是画圈的时候手撑在纸上留下的。第十九行上的指印有两个,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第四十六页,十三个圈。第四十五页,十一个。第四十四页,九个。一页一页往前,圈越来越少,少到第三十九页,一页上只有两个。
“到”空着的,簿上叫“未到”。
未到不算逃。逃要报,报了要追,追不到要销;未到不用报,不用追,也不用销。未到也不算死。死要验,验了入阵亡册,阵亡册上的名字,家里领绢三匹、粟两石,免三年租。
未到的名字还在册上,人不在。名字在,人不在,就谁也不欠谁。
他又往回翻,翻到第一页,从头数。
数到第九页,他不数了。第九页上有一个名字被划了一道,一道横的墨,划得很重,把纸划破了。名字旁边画了圈,圈外头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不一样大。
被划掉的名字,圈里那一点是黑的,别的都是朱的。
第十二页有三个名字,底下写一个“替”字,墨比别的新。替是替名:一个名字,两个人用。一个在家种田,一个在营里。在营的那个死了,名字还在册上,家里还在等这个人回去。
三个替名,三个圈。圈是朱的,朱底下还有一个圈,颜色淡,是去年的。
第二十二页上有一块褐,褐在名字上,把两个字盖住了。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褐已经进了纸。
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
合上的时候,烧口在底下,打开的时候,烧口朝上。烧口是一个弧形,弧到一半,纸变褐,褐里带黄,黄的地方还能看见半个字。
烧是从第四十八页起的。
第四十八页只剩十六行,是第三旅队末的杂役:火长、医工、掌旗、书手。这一页的下半是空白,空白处烧穿了,洞从空白处往装订线走,走到装订线,顺着线往上,把往后的页一张一张吃掉。上到第十五行,火弱了,只把那一行的下半烤焦。
烧过的那一段,页与页粘在一处,揭不开。他揭了一下,揭下来一片黑,黑的边上还是黑的。
烧到第九十三页,灭了。
第九十三页上夹着一张驿券,纸厚,折过两折,折的地方起了毛。火烧到这张券,券没有烧透,火在券的边上停住,剩下的纸只焦了一圈。
第九十三页往后,纸是黄的,字还在。
他把第九十三页翻开看。
这一页上,“到”画得满。二十五个名字,二十二个圈。
再往后翻一页,二十三个。
再往后,二十四个。
前面空,后面满。
他把册子翻回第四十八页。
杂役那一栏,第十五行,是书手。
姓杜。名字底下的字焦了,剩下一个“杜”,和半个“十”。县是汜水,年三十七,相貌栏写:面长,无须。
他那一行的“到”,也空着。
烧册子的,是这个人。
册子只有一本,册子在谁手里,谁点火。火烧在空白处,可见是先翻开,把册摊在案上,再把蜡放在纸上;蜡倒了,油渗进纸里,纸吃油,火就从油上起来。
营里的蜡是领的,一支画一个圈,粮料案的簿上有数。第三旅领的蜡,领的人是书手。
他把这一条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在册子后面找空白页。
最后三页是空白,纸是干净的,只在下角有一个指印。他把砚台挪过来,砚里的墨干了,干成一片薄壳。他用指头蘸了一点水,在砚上磨了十几圈,磨出一点黑。
笔是案上的笔,笔头秃了,尖上分叉。砚是石头的,砚池里剩的墨只够写二十几个字。他把笔在砚上转了两圈,笔毫散开,聚不拢。
他在空白页上写:
王六。万年县。一个瞎眼娘。
十一个字。写完,笔尖上没有了墨。
他看着这一行。
册上没有这一栏。
他自己画了一栏,画在名字右边,栏头写一个字:家。
栏里他只填了一个。一个。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上,笔尖朝外,笔杆压在砚池的边上。搁了两回,第二回才搁稳。
他把册子卷起来,从后往前卷,卷成一个筒。卷到第四十七页,他停了一下,把这一页的角折了一折,折成一个三角。折完接着卷,卷紧了,用原来那根绳绕三圈,结朝上。
蜡烧到一半,油从碗底的裂里渗出来,顺着碗壁往下走,走到碗底,滴在册上,滴在第四十七页的下角,滴成一个圆,圆的边上渗开一圈黄的。
他把蜡吹了。
黑里他坐着,两只手放在那个筒上,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
营北那堆火灭了以后,营里就没有火了。天上有云,云走得快,云过去的时候,帐布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有一个人在帐外站住,问:郎君,往南走几日到汴州。
“不晓得。”
“你不是这营里的。”
“是。”
“那你也不晓得。”
那人说完走了。
他把火候簿摸出来,摸到绳上的结,没有解。
他坐着,没有动。
“到”字空着。空着的人,不算死,也不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