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二月十二
辕门里有一块上马石,三尺高,石面上被靴底磨得发亮。
石头底下长着一丛草,草贴着地面长,叶子是灰绿的。草缝里有一枚铜钱,半埋在土里,他抠出来,钱上是一个“开”字,边磨平了。
他把钱放在石头顶上。钱放上去,风一吹,钱在石头上转了半圈,没有掉。
他用刀尖在石头侧面上刻了一道。刻得不深,一道一寸长。
第一日。
第二日他在同一块石头上刻第二道。刻的时候守门的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走过来。
“你刻什么。”
“刻日子。”
“刻日子做什么。”
“数。”
兵看了看那两道,没有再问,走回自己的位子上。
第三日,营里抓了一个偷马料的。那人是河阳营的,夜里摸进马棚,用衣裳兜了三斤黑豆。抓住的时候他没有跑,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衣兜,豆子从缝里漏出来。
打了二十杖。打到第十三杖,他不出声了。打完了抬走,抬到营后头的草棚里。
第五日,粥里加了豆渣。豆渣是榨油剩下的,有沙子,嚼起来响。
第七日,东边一个营杀了一匹马。马是病马,倒在槽边上起不来。杀了以后分肉,一营三百人,一人一斤。
队将被斩了。斩在辕门外,斩完把头挂在旗杆上,挂了三日。
第八日,他去仓里点数。仓里的粟八千石,量到天黑,量出七千四百二十石。短的五百八十石,仓吏说,是鼠耗,是雀耗,是口袋上沾的。
他在册子上写:鼠、雀、袋,五百八十石。
第九日,城头上少了一面旗。
剩下的四面旗,风大的时候四面都响,风小的时候一面也不响。
第十日,他站在辕门里看城门。
城门一整天没有开。城门上的吊桥也拉起来了,桥板竖着,靠在城门上。
“昨天还开。”守门的兵说。
“昨天出来几个。”
“两个。”兵说,“一个老妇,一个小孩。老妇走到护城河边就坐下了,坐着没有动。小孩往东跑了。”
“老妇呢。”
“押走了。”兵说,“押到后营去问话。问了半天,问不出什么,她说话听不懂。”
“哪儿的人。”
“不知道。”
第十日以后,城门没有再开。
第十一日,河开冻。冰从中间裂开,裂成一块一块,往下游走,撞在桥墩上,响得很闷。浮桥的板被撞掉两块,兵用绳子把板拴住,拴了三道。
第十二日,营里开始有人走。走的人不多,一夜七八个,都是从南边绕着走。走的人把甲留下,把枪留下,只带走鞋和干粮。
队正去追,追回来两个。追回来的人在辕门外跪了一夜,第二天编到前队去。
他夜里从粮料案的帐回去,路上遇见过一队走的。一共六个,排成一列,走得很整齐,肩上没有枪,手里拿着包。走在最前头的那个看见他,站住。
“郎君。”
“嗯。”
“往南走哪条路。”
“往南两条。一条走白马,一条走延津。”
“哪条近。”
“延津近三十里。可是延津的桥要过钱。”
“多少。”
“一人两文。”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从怀里摸出钱,数了十二文,数完把钱握在手里,没有走。
“郎君。”他说,“我们不是逃。”
“嗯。”
“我们那一营,昨天只吃了一顿。”他说,“再吃一天,就走不动了。我们不是逃,我们去南边找粮,找着了就回来。”
“你们队正知道吗。”
那人不答。他把钱塞回怀里,抱了抱,带着五个人往南走了。
走出一段,最前头那个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像是要说什么,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没有喊。营里的鼓没有响。
第十三日,他去找周押官。
周押官在车队的空地上,坐在一只翻过来的车斗上,手里拿一块石头磨刀。
“粮什么时候到。”
“十九天。”周押官说。
“今天第十三天。”
“还有六天。”
“仓里还有三千二百石。”他说,“一日六百石,还有五天。”
周押官把刀翻了个面,磨另一面。
“你算得比我还细。”
“我算的是数。”
“数我不管。”周押官说,“我只管车。车到了,我的事就完了。”
“车上是空的呢。”
周押官的手停了一下。停完又磨。
“空车也是车。”他说。
第十五日,营里杀了第二匹马。这一回不是病马,是一匹能走的。杀马的是三个兵,杀了以后把肉藏在帐里,被同帐的人告了。
三个人都斩了。斩在辕门外,斩完没有挂头,埋在河边。
第十六日,他去河边看埋人的地方。土是新的,堆得不高,上头插着三根枪杆,枪杆上绑着布条。
布条是白的,风一吹就动。三根枪杆,三个布条,有一根枪杆是断的,断口是新的,木头上还有白茬。
第十七日,他又去仓里。仓里还有一千八百石。
仓吏把仓门锁上,锁完用手在门上按了一下。
“明日开门。”仓吏说,“后日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后日没有粮了。”仓吏说,“开了门,人看见里头是空的,就要闹。”
“那就不开。”
“不开也闹。”仓吏说,“开了闹得早,不开闹得晚。”
第十八日,营里没有开早饭。
晌午开了一顿,粥很稀,锅底沉着豆渣。兵排着队,队伍排了一里长,没有人说话。轮到一个年轻的,他把碗伸出去,舀粥的人舀了一勺,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锅,把碗端走了。
第十九日。
三月初一。
天亮的时候,辕门外有人喊。喊声不大,是那种没力气的喊。
他出去。
车队在白线外头,一百四十辆。车篷上都落了一层土,土是黄的。
周押官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走过来。
“粮到了。”他说。
“一百四十辆。”
“一百四十辆。”
他走到第二辆车边上,掀开篷布。
车斗里是空的。车斗底上有一层粟,薄薄的,扫得起来,扫起来不到半升。
他掀第三辆。空的。第四辆。空的。
他一辆一辆掀。掀到第十七辆,手停在篷布上。
车号是用白土写在车帮上的,一到一百四十。有的号被雨冲掉了,只剩下半个。他数号,数到第七十三辆,号是“七三”,中间那一横没有了。
他又数了一遍。一百四十辆,一辆不少。
“周押官。”
“嗯。”
“粮呢。”
周押官从上衣里摸出一叠纸,纸是折的,折成四折。
“河阳营的收据。”他说,“一百四十张。”
他把纸接过来,一张一张看。纸上写着:收粟若干石,某年某月某日,某营,某押官。每一张上有一个印,印是朱的,朱里有沙。
“你把粮卖了。”
“卖了。”
“卖给河阳营。”
“河阳营的粮没到。”周押官说,“他们的人饿得拿不动枪。他们的押官来找我,说按官价买,一石四百文,现钱。”
“你卖了。”
“我卖了十一石。”周押官说,“十一石是雨损,要赔的。我卖了十一石,赔了雨损。”
“剩下的呢。”
周押官没有说话。
“剩下的呢。”他又问了一遍。
“河阳营要一百四十车。”周押官说,“一车六石,八百四十石。他们没有那么多钱,先欠着。写收据,盖印。”
“你把一百四十车的粮都卖了。”
“卖了。”
“卖给饿得拿不动枪的人。”
“卖给饿得拿不动枪的人。”周押官说,“钱我一文没有拿。收据都在这儿,一百四十张,一张不少。你拿去交,账是平的。”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百四十张纸。
纸很轻。风过来,最上头那张的角翻起来,翻过去,又翻回来。
“账是平的。”周押官说,“车也是空的。空车回来,一样要交。你数车,一百四十辆,一辆不少。”
“粮呢。”
“粮在河阳营。”周押官说,“河阳营在南边八十里。你要粮,去河阳营拿。你拿着这叠纸去,他们给你。”
“他们给我。”
“他们给你。”周押官说,“他们也没有粮了。他们把你的粮吃了,吃了二十天。”
他把一百四十张纸抱在怀里,走回粮料案的帐。
房书手在帐里坐着,面前摊着册子。
“到了。”
“到了。”
“多少。”
“一百四十辆。”
房书手把笔递给他。
“写。”
他把册子翻到第十七批那一页。上头有一行空格:到数、到日、勾。
他在到数那一栏写了“一百四十车”。
在到日那一栏写了“三月初一”。
在勾那一栏,他写了两个字:到讫。
写完他把笔放下,笔滚到案边上,掉在地上。
他在到数那一栏写了一百四十车。
在到日那一栏写了三月初一。
在勾那一栏,他写了两个字:到讫。
房书手在旁边看着,看他写完,把册子转过去,对着帐门口的光看了一遍。
“数对。”房书手说。
“车对。”
“日子对。”
“印对。”他说,“一百四十张收据,一张也不少。”
房书手把册子合上,合得很平。
“那就入架。”他说。
“入架。”
“入架就是走完了。”房书手说,“走完的文书,五年以后烧。”
他把册子抱起来,走到长案后头,插进第六个架子。架子上的木牌朝外,牌上写着“二月”。
插进去的时候他用手按了一下,按到册子与别的册子一般齐。
帐外有车声。一百四十辆空车往南走,一辆接一辆,轮子压在冻土上,响得空。
他把手从册子上拿开。
数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