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5·邺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5 邺城

第三章 粮

※ ※ ※

通化门外,渭桥边上,一百二十辆车排成四行。

车是雇的。雇车的人在桥头支一张小桌,桌上摊一本簿,簿上写车号,写车主姓名,写一头骡子一日几文。骡子一日十八文,车一日十二文,赶车的人自带干粮。

押队的是周押官,四十六岁,河南人,右手小指少半节,是早年被车辕轧的。

“你是勾检。”

“是。”

“勾什么。”

“数、日子、印。”

周押官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只有嘴动。

“那你勾不出东西来。”

“为什么。”

“这三样,从来都是对的。”

一百二十辆车,一车六石,七百二十石。路上折耗五分,三十六石。到营应交六百八十四石。

他把这三个数写在新册的第一页,写完又算了一遍。七百二十减三十六,六百八十四。对的。

车上的粟装在麻袋里,一袋一石,一车六袋。袋口用麻绳扎,绳头压在袋底。他抽了一袋看,粟是去年的,色黄,抓一把在手里,有一粒是黑的,他挑出来,扔了。

“别扔。”周押官说,“扔了要记。”

“记什么。”

“记损耗。”周押官说,“你扔一粒,那一粒就在账上。扔一百粒,账上就是一升。”

他把那一粒捡回来,放回袋里。

车队走得不快。一头骡子拉一车,走三十里要歇一回。第一日到临潼,第二日到渭南,第三日到华州。

华州的驿在城西,院墙塌了半边,塌的地方用枣枝堵着。驿丞六十多,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地。

“粮车。”

“一百二十辆。”

“住不下。”驿丞说,“马棚能搁四十辆,剩下的搁街上。”

“街上有人看。”

“街上没有人。”驿丞说,“这半年,街上夜里没有人。”

夜里他起来看了一趟。四十辆车在马棚里,八十辆在街上,车头对着车尾,排成一条。骡子在车辕里站着睡,头垂到膝盖。

看车的人有十二个,都是雇来的,两个人一班,一班两个时辰。有一班的人睡着了,靠在车轮上,帽子掉了。

他没有叫醒。

车主姓郭,三辆车,车是他自己的,骡子是租的。夜里他跟周押官在桥头算了一回账:骡子一日十八文,草料自带,车一日十二文,粮上车下车要人扛,扛一袋一文,一车六袋,六文。

一趟二十日。三十文一日,二十日是六百文。减骡子钱三百六十,减扛袋钱一百二十,减修车钱三十,剩九十。

九十文。一辆车一趟挣九十文。

第四日过华阴。华阴的路上有兵,一队二十来个,往西走,走得很慢。有一个兵走路的时候一只脚不落地,是用枪杆撑着走的。

“哪一营的。”

“河阳。”那兵说。

“河阳在西边。”

“我们往西。”

“往西是回去。”

那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撑着枪走了。

第五日到陕州。陕州的仓在城北,仓门上有两道锁,一道铁的,一道木的。

他把册子摊在仓前的石台上,跟仓吏对账。

一车六石,一百二十车。到陕州应交六百八十四石。

仓吏数了三天。

数完是六百八十四石。一石不差。

“数对。”仓吏说。

“日子。”

仓吏把册子翻到前头,指着一行。

“应到,正月廿三。”

“今天初几。”

“廿六。”

“晚了三天。”

“不晚。”仓吏说,“册上写的是廿三,车到的是廿六。可这一批的批文,是廿六下来的。”

“批文廿六下来,车廿六到,就不算晚。”

“不算晚。”仓吏说,“应到之日,是按批文的日子算的。批文哪一天下,应到之日就是哪一天加路程。”

“批文为什么廿六才下。”

“批文要六个人批。”仓吏说,“六个人批一道文,走一圈三天。文书是廿三写的,批完是廿六。”

他把这一句写在册子上,写完看了一遍。

“那这三天,车在路上走,批文在长安走。”

“都在走。”仓吏说,“两样都在走,一样也不慢。”

第七日到洛阳。

洛阳的城门还在,城里的房子没有了一半。街两边的树都砍了,树根留在地里,一截一截,像桩。城中有三百来户,住在南边,北边是空的。

车从城中过,轮子压在地上的碎瓦上,响。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面前摆一只陶盆,盆里是水。她看见车队,站起来,走到路边,看着车上的麻袋,一直看到最后一辆。

“军粮。”她说。

“军粮。”

“往北。”

“往北。”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屋,屋里是黑的。

“我男人在天宝十四载往北走了。”她说,“走的时候说,粮到了他就回来。”

周押官从后头过来,把她往路边让了让。

“让开,车不等人。”

她让开。车队过去了。走出半条街,他回头看,那老妇人还站在路边,手里端着那只陶盆。

洛阳的驿在南城,屋是三间,两间住人,一间堆草。夜里他在草堆边上点了一支蜡,把册子摊在膝盖上。

他把这十几日的日子抄出来,排成一列。

长安发,正月十六。到华州,十九。到陕州,廿三。册上应到,廿六。

洛阳,廿九。册上应到,二月初二。

河阳,二月初五。册上应到,初八。

每一段,都是三天。

他算了三遍。第一遍用指头在膝上点,第二遍用炭在册子空白处写,第三遍他把册子合上,闭着眼算。

三遍都是三天。

“你算什么。”

周押官从外头进来,手里端一碗热水。

“算日子。”

“日子有什么算的。”

“每一段都差三天。”

“差三天就是对的。”周押官说,“差三天,就说明文书走过一圈了。文书走过一圈,这一批粮就是有主的。有主的粮,路上没有人敢动。”

“没有走过一圈呢。”

“没有走过一圈的粮,路上谁都能动。”周押官喝了一口水,“你在长安待久了。长安的人以为粮是车拉的。粮不是车拉的,粮是文书拉的。文书走到哪,粮才敢到哪。”

他把蜡吹了。草堆里有老鼠,听见人声,跑了。

第十二日过河阳。河阳的桥是浮桥,二十条船,船上铺板,板上有缝,缝里能看见水。

第十九日到相州境内。路上下了一层薄雪,雪落在车篷上,落在骡子背上,落到地上就化。

第二十日,一个看车的死了。

那人姓赵,五十三,华州人,是第十二班的。早上叫他起来换班,叫了两声没有应。掀开被子,人硬了。

周押官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冻的。”他说。

“昨夜里没有这么冷。”

“他病了三天。”周押官说,“第一天我看他咳,第二天他咳出血丝,第三天他不咳了。”

“不咳了就该看。”

“看什么。”周押官说,“路上没有医。有医也没有药。有药也没有工夫停。”

他们在路边挖了一个坑,挖了两尺,底下是冻土,挖不动。挖到两尺半就停了,把人放进去,上头盖土,土上压了三块石头。

周押官在册子上写了一行:第十二班,赵,华州,病。写完把笔递给他。

“你勾。”

他看了那一行。字是周押官的,写得歪。

“勾什么。”

“勾这个字对不对。”

他看了很久。

“对。”

他在那一行后头画了一个圈。

第二十二日,二月初八,车到相州。

营在城北,帐一排一排,排到天边。辕门外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画着白线,是停车的地方。

车停在白线外头。白线里没有空处。

“进去。”

守门的兵说:“没有批文,不进。”

“批文在长安。”

“那就等批文。”

周押官把册子拿出来,翻到应到那一页,指给守门的兵看。

“应到,二月十一。”

兵看了,把册子还给他。

“十一再来。”

车退到白线外头。一百二十辆车,排成四行。骡子卸了辕,拴在车边上。麻袋没有卸,还压在车上。

第一天,天晴。第二天,下雨。第三天,雨停了,日头出来,车篷上的水往下滴。

第三天晌午,批文到了。

他把批文接过来看。上头六个印,日子是二月十一。

他把批文和册子对了一遍。日子对,数对,印对。

他画了一个圈。

六百八十四石粟,从车上卸下来,一袋一袋扛进仓。扛到第三百袋,天黑了,仓吏说,剩下的明日再扛。

第二天早上,剩下那三百八十四袋还在车上。

车篷漏了。雨下了半夜,篷布是旧的,缝里渗水,水顺着麻袋往下走,走到车板上,积成一小汪。

仓吏把湿的挑出来,摊在地上晒。晒了一天,称了称。

“短十一石。”仓吏说。

“雨。”

“雨。”仓吏说,“雨不赔,人要赔。”

“谁赔。”

“押队的赔。”仓吏说,“册上头一行是押队的名字。”

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上头写着:押队,周。

仓吏在折耗那一栏添了一行:雨,十一石。写完把笔递给他。

“你勾。”

他看着那一行。字是仓吏的,比周押官的端正。

“这个字对不对。”

“对。”他说。

“那你就画。”

他没有画。

周押官从仓那边过来,裤脚湿到膝盖。他把册子转过去,指着那一行。

周押官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十一石”三个字上按了一下,按完拿开,纸上有一个湿印子。

“十一石。”他说。

“一石四百文。”

“四贯四百。”周押官说,“我一年十二石。”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下一批。”他说,“我想别的办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看车。

至圣唐 卷15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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