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 正月初四
春明门。门洞比外头暗,风从洞里穿过去,把地上的草屑贴着墙推。
他把腰牌翻了个面。铜的,边上磨薄了,正面刻三个字,背面两行小字,字口里塞着黑。
门上的兵接过去,看了一眼,还他,摆手。
“走。”
他走。走了十几步,兵在后头喊。
“喂。”
他停下。
“这牌是旧的。”兵说。
“是旧的。”
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后头有车过来,车上是炭,兵去拦车。
长安的冬天,天亮得晚。辰时过了,日头才从东边的屋脊上出来,光是白的,照在墙上不暖。路上有雪,踩过的地方黑了,没踩过的地方还是白的,白得发灰。
他往西走。
从春明门到靖安坊,要过四个坊。第一个坊门开着,第二个开着,第三个只开一半,门扇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去年的字,字被雨泡过,看不清了。第四个坊门关着,他从旁边的小门进去。
坊里的路上有车辙。车辙冻硬了,边上是碎的。
他在这个坊里住过半个月。走的那天是十月廿六,天没亮。
北门进来,往东,第三巷。巷口也有一块石头,一尺二寸高,上头一道痕,二尺长,是抬箱子的人磨出来的。石头还在,痕也还在。
坊里三十八个门。锁着的十六个,开着门的十五户,剩下七户门开着,人没有,院里草长到膝盖。草是枯的,风过去,一片往一边倒,倒了不起来。
他走到第四家。
对面的门开着半扇,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劈柴。斧子起落,柴断成两截,一截滚到台阶底下。老汉弯腰去捡,捡起来,抬眼看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柴码在墙根,码成一小堆。
老汉劈了六根,把斧子插在柴堆上,进屋去了。门没有关。
门是虚掩的。门缝里有一指宽的光。
门上贴过封条。纸撕了,浆糊还在,四个角上剩下四小块纸头,硬了,翘着。
他用手推。门轴响了一声,很短。
门轴上有油。油是新的,摸上去粘手。
他进去。
招牌还在门楣上头。一块旧木料,刻两个字,“半”字完好,“方”字上头那一点刻透了木头。招牌的右下角被人砸掉一块,砸出来的口子是新的,木头还是黄的。
柜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手印,手印是横着抹的,从这头抹到那头,抹了一道。
柜台后头的药柜还在。七十二抽,一列十二个,六列。
他一屉一屉拉开。
空的六十九,满的三个。满的那三个是他走以前填的,抽屉面上刻着字,字口里抹过墨,墨黑了,木头是白的。
刻到第十九格,刀滑了一下,“甘”字底下多出一撇。那一撇还在。
他把三个满的抽屉推回去,推到底。声音闷。空的推进去,声音响。
抽屉里的东西在一只木匣里。木匣在柜台底下。
他把匣子端出来,放在柜台上,一样一样摆开。
十一根断筷,每根刻一个字。四根弯钉。一包包着药渣的纸。
还有一张一掌宽的皮纸。四寸长,上头一个日子,一个“封”字,一个两笔的花押,尾巴往上挑。
都在。
他把皮纸对着门外的光看。纸边上刷过蓝,是档的纸。花押的墨已经沉进纸里,背面能摸出一点高。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收到皮纸,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完拿开,纸上没有印子。
他进后屋。
床板上有一条被子,叠着,叠成三折,折的边朝外。他走的时候没有叠被子。
东墙上那道印还在。从地上一尺起,四尺长,一尺零二分宽,上下两头深,中间浅。门后两个铁托,相距四尺二寸,托口里有油,油硬了。
墙根底下没有木屑。木屑被人扫过,扫到墙角,堆成一小堆,堆上落了灰。灰是匀的。
他找簿子。
抽屉里没有。柜台底下没有。后屋的床板底下没有。他找了三遍。
第一遍他把抽屉全拉出来,摆在地上,七十二个,摆了三排。第二遍他趴下去看柜台底下,看床板底下,看灶膛里。第三遍他把药柜从墙上挪开半尺,墙上的土掉下来一层。
第三遍找完,他站在屋子中间,抬起头。
窗台上有一个东西。
簿子在窗台上。立着,靠着窗框,正对着门。
窗台上有一层灰。簿子底下的灰是干净的,四四方方一块,比簿子大出一指。
灰上有三个指印。
指印在他这一边,按得很轻,只有一个指节的印子。三个指印挨着,像是有人把簿子推到那个地方,推完把手收回去。
他走过去,把簿子拿下来。
绳绕三圈,绳结朝下。
他解绳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他自己的结,结朝上,绕法是左压右。这个结是右压左。
有人解开过。看完了,绕着原来的路数绕回去,绕反了。
他把绳解到底,把簿子摊在柜台上。
第一页上写的是: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一分。
他往后翻。一页一页。
天宝十载五月,八分二厘,二两七钱。
天宝十载六月,八分二厘一毫,二两六钱九分。
至德二载三月,八分七厘,二两三钱八分。
至德二载九月,八分八厘。
乾元元年八月,八分九厘三毫,二两一钱六分。
乾元元年十月,八分九厘五毫,二两一钱五分。
十月底下还有一行,四个字:十月,未进。
再底下是空白。
数都在。一个也没有少,一个也没有添。
他翻到第七页,纸角上有一个指印,很淡,是汗。
翻页的人翻到第七页,手上有汗。
他把簿子往前翻,又翻回来。第七页上是至德二载五月,八分七厘三毫。那一页上头没有别的。
他把簿子合上,没有绕绳。
对门开了一扇窗。
窗里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头发挽着,插一根木钗,脸上没有扑粉。
“郎君。”
他抬头。
“你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
她把窗关上。过了一会儿,从门里出来,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浆,热的,冒着白气。
“几文。”
“先喝。”
他接了。碗是粗瓷的,碗底有一个指印,是烧窑的人按的。
“米什么价。”他问。
“六十文一斗。”
“上月五十六。”
“过了年就六十。”她说,“听说还要涨。”
他把碗里的浆喝了半碗。
“腊月里有人来看你的屋。”她说。
“几个。”
“两个。穿青的,没有穿官衣。两个人买一碗浆,一人一口。”
“问你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说。”
“我说不晓得。”
“他们给了几文。”
“两文。一碗浆一文,多的那一文是问话的钱。”
“问了几回。”
“一回。问完就走了,走得很快,走到巷口两个人就分开了,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他把剩下的半碗喝了。
“后来还有一个。”她说。
“什么样。”
“一个人。没有买浆。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看的是哪一边。”
“看的是你这门。”
“站了多久。”
“我蒸了一锅浆的工夫。”她说,“蒸浆要一刻。”
“走的时候有声音没有。”
窦十一娘想了一会儿。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没有。”她说,“那天地上有霜,踩上去要响的。我听见我自己的,没有听见他的。”
“他穿的什么。”
“看不见。天黑了。”
“高矮。”
“跟我家门框上头那道横木差不多。”她说,“我量过那道横木,五尺七寸。”
他把碗递回去。
“碗我洗了还你。”
“不用洗。”她说,“碗是我家的,你洗了也是我家的。”
她端了碗回去。走到门口,肩膀在门框上碰了一下。
“郎君。”
“嗯。”
“你这屋里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少。”
“我数过了。”
“少了东西,人才找。”她说,“一样也不少,人就不找了。”
她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关得很轻。
他端了木盆去坊里的井边打水。
井在坊的西北角,井口上盖着两块石板,石板上结了一层冰。他用刀柄敲,冰裂开,一块一块,掉进井里,掉下去要数到四才听见声音。
水是温的。打上来的时候盆边上冒白气。
一个小孩站在井台外头看他。小孩六七岁,穿一件改过的旧袄,袖口到胳膊肘。他打了两盆,小孩看了两盆。
“你姓什么。”小孩问。
“李。”
“李什么。”
“你住哪一家。”
小孩指了指东边。
“你家里有病人没有。”
小孩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跑了。跑到巷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看完才拐弯。
他把水端回去,泼在院子里的缸中。缸沿缺了一块,缺口磨圆了。缸里剩着一层冰,冰底下是黑的。
他数了一遍抽屉。七十二个,空的六十九,满的三个。
他没有把满的三个填满。他坐在柜台后头,把三个抽屉一个一个拉开,又推回去。
天黑了。他没有点灯。
他把簿子放回窗台,立着,靠着窗框,正对着门。绳绕三圈,他故意反着绕,结朝下。
刀放在手边。他坐在柜台后头,背靠着药柜。
夜里坊门关了。鼓打了三回。第二回和第三回之间,巷子里有脚步声,走过去了,没有停。
他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醒。醒的时候手在刀上,刀没有出鞘。
屋里比昨天冷。窗纸上有霜,霜结成一朵一朵,像花,花是白的,边上是毛的。
簿子在窗台上。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簿子拿下来。
绳绕三圈。
绳结朝上。
他昨夜是反着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