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4·血案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4 血案

第十九章 牌

※ ※ ※

岔路口有一棵树。

树是槐,很老,树干要两个人抱。树底下堆着一堆石头,石头是过路的人扔的,扔了几十年,堆成一个尖。

石头堆有两个。

一个在往北的路口,堆得矮,堆到膝盖。堆上的石头是青的,青石上有苔,苔是干的,干了发黑。

一个在往东的路口,堆得高,堆到腰。堆上的石头也是青的,可是苔少,苔少是因为石头翻动得多。

他蹲下去,从往东那个堆上拿了一块。

石头底下是湿的。

“这两个堆,哪个新。”他问。

“往东的。”

“往东的石头翻得多。”

“翻得多,是扔得多。”她说,“过路的人一人扔一块。扔的人多,堆就高。”

“往北的堆矮。”

“矮。”

“几年没有添了。”

“三年。”她说,“三年以前,往北的堆比往东的高。”

他把石头放回去,放在原来的地方。

“这三年,人都往东走。”

“都往东。”

“东边有什么。”

“东边有仗。”她说,“仗在哪儿,人往哪儿走。有仗的地方,有粮,有赏,有官。没有仗的地方,只有雪。”

路在树这儿分开。

一条往北,路窄,雪压得实。

一条往东,路宽,雪上有车辙,车辙是新的。

苏校尉在树底下停了马。

“下马。”

三个人下了马。

矮的把三匹马的缰绳拢在一起,拴在树干上。拴完了,他退到一边,蹲下去,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苏校尉从皮囊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

榆木的,三寸长,二寸宽,比一枚大钱厚一点。牌的边上磨得圆了,圆得像被手摸了很久。

她把牌递过来。

他接过来。

牌的一面刻着一个字。

苏。

字刻得很深,刻完了,刀口里填过墨,墨已经掉了,只剩下刀口。

他把牌翻过来。

另一面刻着五个字。

七营戊三十一。

字比那一面的小,刻得也浅。“戊”字的当中少了一横,是刻的人手滑了,滑了没有改。

牌的边上,有三道刀痕。三道都是横的,一道比一道深。

“这是军中的牌。”他说。

“是。”

“七营。”

“七营。”

“戊三十一是什么。”

“是号。”她说,“军中的人,不叫名字,叫号。一个号一个人。人死了,号收回去,等下一个。”

“这个号是谁的。”

“不是我的。”

他把牌拿在手里,看了一下。

“不是你的,你给我。”

“我给你,是因为这个号已经没有人了。”她说,“牌上的号,在册子上还挂着。册子在渭北。挂了三年,没有人来销。”

“为什么没有人来销。”

“因为销号的人,也死了。”

“销号的人是谁。”

“营里的书手。”她说,“书手姓什么我忘了。他一支笔管三百个号。人死了,营里报他,他在册子上把号划一道。划了,号就空了。”

“号空了,牌呢。”

“牌收回去。”

“收回去熔了。”

“木牌熔不了。”她说,“木牌收回去,堆在库里。库里的木牌堆了六筐。要用的时候,从筐里拿一块出来,把旧字刨了,刻新字。”

他把牌翻过来看。

“这一块没有刨过。”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一块的号还在册子上。”她说,“划了号的牌,才刨。没有划的号,不能刨。”

“那这一块是从库里拿的。”

“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拿的。”

“苏校尉。”

“嗯。”

“你为什么救我。”

她把马缰在手上绕了一圈。

“我不是救你。”她说,“我是提人。”

“提到哪儿。”

“提到有人要见你的地方。”

“谁要见我。”

“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你怎么认得他。”

“我不认得他。”她说,“我认得他手上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木头。”她说,“木头上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见了就知道。”

风把树上的雪吹下来,落了一会儿。雪落在石堆上,落在马背上,落在她的肩上。她站着没有动,让雪落在肩上。

“往北三十里,是三原。”她说,“三原城里有一家店,招牌上写‘赵家店’。你到了,把马交给店里的人,说你姓李,是来还马的。”

“还马。”

“还马的人,店里不问。”她说,“住店的人要问,还马的人不问。”

“住下以后呢。”

“住下以后,会有人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会问你,火候几分。”

他站着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他说。

“带话的人写的。”她说,“他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是待对院。第二行是赵家店。第三行是火候几分。”

“他写这三行字,你就照办。”

“我照办。”

“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要什么。”她说,“他要一个人。这个人会答火候几分。”

“会答又怎么样。”

“会答,你就是他要的人。”她说,“不会答,你就走。”

他把手放在马的脖子上。马脖子上的毛是粗的,粗毛底下有一层细的,细的贴着皮。

“你带我出来,你自己呢。”他说。

“我回渭北。”

“县里会查到你的马。”

“查不到。”她说,“马是军中的马。军中的马,蹄铁上有号。蹄铁上的号,是渭北的号。县里的人查蹄铁,查到渭北,渭北的册子上没有这三匹马。”

“为什么没有。”

“因为这三匹马,三年前就销了号。”她说。

他看着她。

“销了号的马,你们还骑着。”

“销了号的马,才是自己的马。”她说。

矮的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走过来递给他。

是一个火镰。铁的火镰,镰口磨得发亮,镰背上有一个孔,孔里穿着一根皮绳。

“北边冷。”矮的说,“火镰比钱有用。”

他接过来,握在手里。

“你叫什么。”他问。

矮的看了苏校尉一眼。

“你就叫我矮的。”他说。

“矮的。”

“嗯。”

“你手上那两个指头,是替谁割的。”

矮的站着,没有说话。

“替自己割的。”他说,“你说的。”

“我自己割的。”矮的说,“可是冻掉的那两个指头,是替别人走的。”

“替谁。”

“替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走的人。”矮的说。

他把火镰收进袖子。

袖子里现在有六样东西:五个结,一截炭,半根线,一根簪,一块牌,一个火镰。

他把牌摸了一遍,把火镰摸了一遍。

苏校尉把马牵过来。

是那匹灰马。

“马是你的了。”她说。

“给我。”

“给你。”

“你自己呢。”

“我跟矮的骑一匹。”

她把缰绳递过来。

“马认人。”她说,“你要跟它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她说,“马记声音。你每日跟它说一句,三日以后它就认你。”

“说哪一句。”

“说一句一样的。”她说,“不要今日说这一句,明日说那一句。马听不懂话,马只听得懂一样不一样。”

他把缰绳接过来。

“我记着。”

“还有。”她说,“马的鞍带,每日早上摸一遍。摸到松了,紧一格。紧了不要紧两格,紧两格,马跑起来会磨破。”

“记着。”

“马的蹄,三日看一回。蹄心里有石头,要抠出来。抠不出来,马走三里就瘸。”

“记着。”

“你记着三样了。”她说。

“三样。”

“三样够了。”她说,“记多了,一样也记不住。”

“苏校尉。”

“嗯。”

“你多大。”

她看着他。

“四十三。”

“看不出来。”

“军中的人,看不出来年纪。”她说,“看得出来年纪的,都死了。”

“四十三岁,还在马上。”

“四十三岁不算老。”她说,“军中的马夫,六十岁的也有。六十岁的人,弯不下腰,就站着喂马。”

她上马的时候用右手撑,左手扶着鞍桥,没有用力。

“你左边有伤。”他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

“旧的。”

“几年了。”

“十九年。”

“十九年前的伤,现在还不能用力。”

“伤好了。”她说,“骨头长歪了。长歪的骨头,不疼,可是使不上力。”

“我看看。”

她坐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下马,把军装的下襟掀起来。

左肋上有一道疤。疤是三寸长,颜色比旁边的皮浅,浅得发白。疤的当中凹下去,凹得不平。

“断了两根。”他说,“第三根裂了。”

“是。”

“断了以后没有接。”

“没有。”

“为什么没有接。”

“那时候在走。”她说,“走的人不能躺。躺下来,就追上了。”

他把手放下来。

“这道伤,要是当日接了,现在还能用力。”

“当日没有空。”她说,“现在也不用了。”

她把军装的下襟放下来,整了整。

“上马。”

她上了矮的的马,坐在后头。

矮的也上了。

“苏校尉。”

“嗯。”

“下次见面,我怎么叫你。”

她坐在马上,看着他。

雪光很淡,淡到只能看见她的轮廓。轮廓是直的,肩很平,坐在马上跟站在地上一样。

“下次见面我不认得你。”她说。

他站着没有动。

“你也不认得我。”她说,“你见了面,不要叫,不要看,不要停。走过去。”

“为什么。”

“因为认得我的人,死得早。”

“你在军中,也有人认得你。”

“军中的认得,是背对着认得。”她说,“背对着,看不见脸。看见了脸,就不算认得。”

他把手放在马鞍上。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

“你不欠。”

“我欠。”

“你不欠。”她说,“我提你出来,是要你去见一个人。你去见了,我就不欠带话的人。你不去,我才欠。”

“那我不去。”

她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不去。”他说,“我不去,你就欠着。你欠着,就还会来找我。”

马上的人没有说话。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了一层。

“李轩宇。”

“嗯。”

“你这个人。”她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太会算。”她说,“会算的人,算得清别人,算不清自己。”

她把马头拨过去。

“走。”

矮的把马一夹,马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回过头。

“你眉心那个印。”

“嗯。”

“不要让人看见。”

马走了。

两匹马往东。马蹄落在雪上,声音是闷的,一下,一下,走得不快。

他站在树底下,看着。

看到马走到路的拐弯,拐过去,看不见了。

他把灰马的缰绳绕在手上。

然后他把牌从袖子里摸出来。

牌在他手心里,被他的手暖了一会儿。

他把牌翻过来。

三道刀痕。

他看第三道。

第三道最深。刀痕的底上有一点黑。

不是墨。

墨在木头上是浮的。这一点黑是往里走的,走到木头的纹里去,纹里的黑比外头的深。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刮不出来。

至圣唐 卷14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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