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十月初八
靖安坊东北角有一座庵。
庵小,三间。正殿供观音,殿前一块地,地里种着三棵白菜。白菜用草绳捆着,捆得很松,叶子从绳里出来。
庵里只有一个尼,法名静因,六十七。眼睛不好,五步以外看不清人,认人靠声音。
她每月初八来一趟,送药。
药是治眼的:枸杞、菊花、决明子,三味,等分,研成粗末。一日一钱,用滚水冲,冲了拿热气熏眼,熏一刻,再把水喝下去。
“来了。”静因在殿里说。
“来了。”
“你脚步重了一点。”
“路上有水。”
“路上有水,脚步就重。”静因说,“水在砖上,人怕滑,脚就往下压。压下去,声音就实。”
她把药包放在案上。
案上有一只铜炉,炉里插着三支香,两支烧完了,一支烧到一半。
“有人来过。”
“来过。”静因说,“一个姓长孙的女官,辰时来的。她每月来一回,添香油,抄一卷经。”
“人呢。”
“在殿后头抄。”
殿前的地里,三个老妇在择菜。
三个都是坊里的,六十七十,坐在小凳上,膝上搁一个簸箕。簸箕里是芥菜,择的是黄叶。
“坐。”静因说。
她在门槛上坐下。门槛是石的,石上有两道凹,是常年踩出来的。
“你来得正好。”一个老妇说,“我们正说那年的事。”
“哪一年。”
“至德二载。”老妇说,“我们三个,那一年都在那条路上。”
“哪条路。”
“马嵬那条。”老妇说,“我们三个是跟车的。跟的是后头的车,车上装的是箱。箱子卸在驿外头,人在驿里头。”
静因在殿里咳了一声。
“说就说。”老妇说,“庵里没有外人。”
她把膝上的簸箕挪了挪。
“外头的人都说,那一夜下雨。”老妇说,“没有下。那一夜一片云都没有。日头落下去的时候,天是红的,红到发紫。紫了以后,天就黑了,黑得干净。”
“没有下雨。”
“没有。”老妇说,“我们三个在驿外头的草棚底下坐着。坐了一夜。要是下雨,我们坐不住。”
另一个老妇说:“外头的人还说,白绫是两条。不是两条,是一条。”
“一条。”
“一条。”她说,“白绫是宫里带的,卷在一根竹筒里。竹筒有一尺半长,两头塞着布。拿出来的时候,绫上有折痕,折痕是横的,一道一道,七道。”
“七道。”
“七道。”她说,“我记得清楚,因为我在旁边看着。拿出来的人抖了一下,绫没有抖开,抖开了一半。”
她低下头,把一根黄叶掐掉。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就挂上去了。”老妇说。
她没有再说。
“那一夜,你在哪儿。”静因在殿里问。
她抬起头。
“我在驿里。”她说。
三个老妇都看着她。
“你在驿里。”第一个老妇说。
“在驿里。”
“驿里那么多屋子。”
“最东头那一间。”她说,“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窗外是院子。”
“院子里有什么。”
“有井。”她说。
簸箕里的菜不响了。
“那一日,下半日。”她说,“有人来叫我。叫我去院子里。”
“谁叫的。”
“一个内侍。”她说,“姓刘。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说,夫人,请到院子里走一走。”
“你去了。”
“去了。”
“院子里什么样。”
“院子里有兵。”她说,“兵站成两排,从屋门口站到院子那一头。两排之间,留出一条路。”
“多宽。”
“三尺。”她说,“三尺宽的路,两个人并排走不过。一个人走,两边还有一尺。”
“路多长。”
“二十六步。”她说,“我数了。”
“你怎么数。”
“走的时候数。”她说,“走的时候,眼睛看地。看地,才能数步。看人,就数不成。”
“地上有什么。”
“砖。”她说,“砖是青的,铺得平。平里有两处不平。”
“哪两处。”
“一处是第七步。”她说,“第七步的砖,比旁边的低。低了一分。踩上去,脚往下沉一点。”
“还有一处。”
“第二十一步。”她说,“第二十一步的砖是新的。新的砖颜色浅,边上没有磨圆。那一块砖是换过的。”
“为什么换过。”
“不知道。”她说,“换过就是换过。旧砖碎了,换一块新的。碎了的那一块,也许是有人踩碎的,也许是下雨泡的。”
“三块。”
她看了问话的人一眼。
“你说三块。”
那个老妇把嘴闭上。
“一块。”她说,“第二十一步那一块。我数的时候,只数出一块新的。”
“你数得细。”
“不细。”她说,“我只数了一遍。”
“为什么不数第二遍。”
“因为走到第二十六步,我就站住了。”她说,“站住了,就不能再数。再数,人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看出我在数。”她说,“数步的人,是在算。算的人,别人怕。”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个老妇把簸箕放下。
“你在院子里站了多久。”她问。
“站到有人咳了一声。”
“咳了一声。”
“一声。”她说,“在我后头,左边,第三排。咳得很轻,是忍着的。咳完了,我就往前走。”
“往前走,走到哪儿。”
“走到那一头。”她说,“那一头有一间屋。屋门开着,门里是黑的。”
“你进去了。”
她没有答。
“进去没有。”
“那一日,没有。”她说。
“那一日。”
她没有再答。
殿里的香烧到了底。静因伸手,把香炉里的香灰抹平了。
“李夫人。”她说。
她抬起头。
“你的声音,我听见过。”静因说,“不在这个庵里。”
“在哪儿。”
“在一个有很多人的地方。”静因说,“那个地方的地是砖的,砖缝里灌了铅。人走路,脚步是闷的。”
她没有说话。
“我在那个地方住过二十六年。”静因说,“二十六年前,我出来的。”
“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的脸。”静因说,“我只认得你的声音。你的声音低,低到句尾会往下掉。掉下去,就听不见了。”
“很多人这样说话。”
“很多人。”静因说,“可是掉下去的那一下,不一样。”
她站起来。
“药我放在案上了。一钱一回,熏眼,熏完了喝水。”
“记住了。”
她往庵门走。
走到门口,殿后头有声音。
一个人从殿后出来,穿一件青色的女官服,手里拿着一卷纸,纸上墨还没有干。
长孙汣儿。
她二十一,脸白,白得像纸。手里那卷纸捏得很紧,捏得纸边皱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汣儿的眼睛往下走,走到她的手上,停住。
“夫人。”汣儿说。
她没有应。
“我方才在殿后头。”汣儿说,“我听见了。”
“听见多少。”
“从二十六步起。”
“前头的呢。”
“前头的也听见了。”汣儿说,“从井起。”
她没有说话。
“夫人。”汣儿说,“我有一句话要问。”
“问。”
“你方才说,那一日没有进去。”汣儿说,“那第二日呢。”
庵里静得很。
她看着汣儿,看了有一会儿。
“第二日的事。”她说,“不在这里说。”
她走了。
汣儿站在庵门口,站了很久。手里的纸卷捏着,捏到纸边起了毛。
下晌,汣儿到了崇仁坊。
她进门的时候,先把帷帽摘了。她戴帷帽,是坐车来的。长孙家的车,车帘是青的,车轴上有一个铁环。
“李轩宇。”
“坐。”
她没有坐。她站在柜台前,把那一卷纸放在柜台上。
“我今日在靖安庵。”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香灰味。”他说,“庵里的香是柏子香,一炷烧半个时辰。你身上的味道,是烧到尾的那一段。”
汣儿低下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我听见她说话了。”她说。
“说什么。”
“她在跟三个老妇说话。”汣儿说,“三个老妇说,外头的人都说那一夜下雨。她说,没有下。”
“没有下。”
“没有下。”汣儿说,“她说,那一夜一片云都没有。”
“还有呢。”
“她说白绫是一条,不是两条。”汣儿说,“她说,她走了一条路,路两边是兵。她走了三十六步。”
他把手里的药碾停下来。
“多少步。”
“三十六步。”汣儿说。
“你记清了。”
“三十六步。”汣儿说,“我记了两遍。我在殿后头,用手指头在纸上记的。记一遍,数一遍,是三十六。”
“她说的不是三十六。”
汣儿抬起头。
“她说是多少。”
“二十六。”
汣儿没有说话。
“你记错了。”他说,“不是你不细心。是你在殿后头,隔着板壁,听得见声音,看不见嘴。看不见嘴,数就容易多数。”
“多数。”
“多数。”他说,“人说话,一句和一句之间有空。空的时候,你在心里数。数着数着,就把空也数进去了。”
汣儿低下头,把纸卷展开。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字,字写得急,有几处涂了。
“我记了这些。”她说,“你看了,不要给别人看。”
他把纸卷拿起来看。
纸上写的是:至德二载六月十四。无雨。白绫一条,竹筒一尺半。院中兵两排,路三尺。井一口,木板盖。门前咳一声。
“井。”他说。
“她说了井。”汣儿说,“她说院子里有井。井台上有一块木板,木板盖着井口。”
“木板上有脚印。”
汣儿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说,“井口盖板,板上一定有人站。站的人,脚上有泥。”
汣儿把纸卷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宫里在查一个人。”汣儿说,“不是查官,是查一个没有籍的人。查了两个月了。”
“查什么。”
“查那一夜,谁在那间屋子里。”汣儿说,“有一个兵说,白绫挂上去以后,屋里的灯还亮着。”
铺子里静了。
“灯亮着。”
“灯亮着。”汣儿说,“那个兵说,他看见窗纸上有一个影子。影子坐着,没有动。坐了有一刻。”
“一刻。”
“一刻。”汣儿说,“后来灯灭了。”
“查的人是谁。”
“杨家的人。”汣儿说,“杨十四管这件事。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是那一夜在驿里的人。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查。查到没有籍的,就抓。”
“抓到几个。”
“三个。”汣儿说,“三个都是女人。三个都死了。”
“怎么死的。”
“一个死在牢里。”汣儿说,“两个死在路上。押送的路上,说是病了。”
她把纸卷塞进袖里。
“李轩宇。”
“在。”
“她是谁。”
他没有答。
“你不答。”汣儿说,“你不答,我也不问。可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说。”
“杨十四的名单上,有崇仁坊。”汣儿说,“不是有你的名字。是有这个坊。”
她走了。
他站在柜台后头,站了很久。
柜台上那张一掌宽的纸还在。纸上一个日子,一个字,一个花押。
他把纸收起来,收进抽屉,压在十一根断筷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