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八月十八
宣阳坊西门进去,第三家。
门是两扇的,一扇关着,一扇开着半尺。门板上原来钉过东西,钉过的地方有四个眼,眼里的木头发黑。
四个眼排成一个方,上头的两个相距二尺四寸,下头的两个也是二尺四寸。方里空着,空的地方比别处白,是没有被日头晒过的白。
那里原该挂一块匾。匾取下来了,眼没有堵。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
门里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三丈见方,铺着砖。砖缝里长了草,草被踩过,踩倒的地方贴着地。
院子当中一棵石榴。树不高,一丈一尺。这时候花早过了,剩几个果子挂在枝上,果子还青,青里透一点红。
树底下有四个人。
四个女孩,年纪在十二到十五之间。都光着脚,脚背上有一层土。
她们站成一排。
“站。”她说。
四个女孩站着。
她坐在树底下的一张小凳上,膝上搁一根竹尺。竹尺二尺长,一寸宽,一头磨得薄。
“左脚出去。”
四个女孩把左脚出去。
“多少。”
“一尺。”最左边那个说。
“一尺。”她说,“一尺是脚出去一尺,还是两个脚之间一尺。”
那个女孩不说话了。
“脚出去七寸,两个脚之间一尺。”她说,“七寸是一脚,不是一步。走一步是二尺。站着用七寸。”
四个女孩重新站。
“重心。”
没有人答应。
“重心在哪儿。”
“中间。”第二个女孩说。
“中间是哪儿。两个脚之间那一片,都是中间。”
她站起来,走到排头那个女孩面前,把竹尺横在她腰上,竹尺两头搭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你往东倒,这根尺就掉。往西倒,也掉。尺不掉,就是站住了。”
排头那个女孩站着,站了一会儿,肩膀开始动。
“肩不要动。”她说,“肩一动,人就散了。”
“站多久。”
“站到我说停。”
她走回小凳坐下,把竹尺横在膝上。
“转圈的时候,人看见的是裙,不是脚。”她说,“可裙子是跟着脚走的。脚不对,裙子就是一块布在飞。”
“师父,多少圈。”第三个女孩问。
“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圈是多远。”
“三百六十步。”她说,“一圈三步。三步里,脚落两次。一百二十圈,脚落二百四十次。二百四十次,一次都不许差。”
她把竹尺在膝上敲了一下。
“再来。”
最小的那个,转过七圈就倒。
她倒了三回。第三回倒的时候手先落地,掌心上蹭破一块,破的地方起了一层白。
她爬起来,没有哭,把手藏在身后。
“手。”
女孩把手伸出来。
“疼不疼。”
“不疼。”
“不疼是假的。”她说,“疼就说疼。说疼的人,明日还敢转。”
“疼。”
“几圈。”
“七圈。”
“去年几圈。”
“五圈。”
“今年七圈,明年十二圈。”她说,“一日加不了两圈。一日加一圈,一年三百圈,加不上去,人就废了。”
“废了怎么样。”
“废了就嫁人。”
女孩不说话。
“嫁人不好么。”她问。
“师父说不好。”
“我没有说不好。”她说,“我说的是,嫁人以前,你得先会一样东西。会一样东西的人,嫁了人,眼睛还是自己的。”
女孩把手放下来,站在队伍最后头。
四个人站到日头偏西。
他站在门边,一直没有出声。
站到第四个女孩的腿开始抖,她抬手。
“停。”
四个女孩把脚并起来,并得很慢,并的时候有人扶了一下膝盖。
“明日辰时。”她说,“回去把脚洗了。脚上有土,站不稳。”
四个女孩从墙根拿了鞋,穿上,从另一扇门走了。走的时候一个女孩回头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她把竹尺靠在树上,站起来。
“站了多久。”他问。
“一个半时辰。”
“每日。”
“辰时到巳时末。一日一个半时辰,一月一贯五百。”
“一贯五百。”
“四个人的。”她说,“一个人三百七十五文。一个月三十日,一日十二文半。”
“十二文半。”
她看了他一眼。
“你算得快。”
“我记了六年账。”
“记账的人,看什么都先看数。”她说,“看人也是一样。”
他把手里的一包东西递过去。
“陈皮。”
“什么陈皮。”
“新会的。三年。你手凉。”
她接过来,捏了一下,没有打开。
“你怎么知道我手凉。”
“你方才把竹尺横在她腰上。竹尺是竹子,你的手指头贴在尺上,尺上没有雾。”
她把那包陈皮放在窗台上,放在窗台靠里的一头。
“坐。”
院里还有一张凳子,矮的。他坐下。
“你那铺子,开了几日。”
“两日。”
“几个病人。”
“五个。三个付了钱,一个付了半,一个没有付。”
“没有付的那个,你还看。”
“看。”
“为什么。”
“他来得最早。”
她没有接话。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推到肘。手腕露出来,手腕上有一道旧痕,痕是白的,横着,一寸半长。
那道痕他见过一次。去年十月,楚州,顾家的花厅,她端汤来,手腕上有这道痕。那时她说,十三年前,刀口在手腕上,差一点。
“你看见这道痕了。”她说。
“看见了。”
“去年你就看见了。”
“看见了。”
“你没有问。”
“你没有说。”
她把袖子放下来。
“长安认得我的人,有三个。”她说。
他没有说话。
“一个卖花的,姓吴,在西市口,五十上下,左眼有一层白。她卖花卖了二十六年。天宝年间,我买过她的花。她认得我的下巴。”
“第二个。”
“教坊一个老乐工,姓康,打羯鼓的。他不认得我的脸,他认得我走路。他说走路的人,脚跟落地的方式不一样。他听见脚步,就知道是我。”
“第三个。”
“一个内侍,姓刘。他认得我的手。”她说,“我给他递过一盏茶。他接了,看了我的手,把茶喝了,没有抬头。”
“三个人。”
“三个人。”她说,“这三个人都不会说。”
“为什么。”
“卖花的说了,她的花就卖不出去。乐工说了,他的鼓就打不成。内侍说了,他的舌头就没有了。”
她把窗台上那包陈皮拿起来,换了一个方向,放回去。
“这三个人,我都算过了。”
“算过。”
“算过。”她说,“人会不会说,不看他的胆子,看他的日子。日子过得下去的人,不会说。日子过不下去的人,才会说。”
“那第四个人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
“第四个我不知道是谁。”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她说,“我在长安住过十九年。十九年里,见过我的人不止三个。三个是我记得的。记得的,我都算过了。不记得的,我算不了。”
她抬起头。
“你有没有不记得的人。”
“有。”
“几个。”
“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这是两日里她头一回笑。笑的时候嘴只动了一点,眼睛没有动。
“你这句话,答得对。”她说。
院墙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在石头上一颠,颠了一下,又一下。
“你住哪儿。”他问。
“就这儿。东厢两间,一间睡,一间放东西。”
“住多久。”
“事办完了就走。”
“什么事。”
她把膝上的竹尺拿起来,竖着靠在凳子边上。
“李轩宇。”
“在。”
“你从扬州来长安,路上二十七日。”她说,“二十七日里,你想过什么。”
“想过很多。”
“想过我。”
他没有答。
“你不答,是答了。”她说。
院子里那棵石榴,有一个果子熟了,红得发暗。风过来,果子在枝上转了一下,转过去,又转回来。
“我这次来,是有事。”她说,“事不大,也不小。”
“要几日。”
“要看。”她说,“快,一个月。慢,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
“三个月以后,我要是不走,你就不要再来。”
“为什么。”
“因为三个月还不走,就是走不了了。”她说,“走不了的人,身边不能有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的是院子里的砖,不是他。
“你这话,像是算过的。”他说。
“算过。”
“算了多少。”
“算了十九年。”
她站起来,把竹尺拿在手里,往东厢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你那一包陈皮,我收了。”
“嗯。”
“我不吃陈皮。”她说,“苦。”
她进了屋。门没有关。
他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日头从石榴树上下来,落在砖上,落成一块一块的。砖是青的,被日头晒了一天,晒得发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那包陈皮放在窗台靠里的一头。包纸是麻纸,捆着一道麻绳。绳结打在上头,打的是双结。
他伸手,把包翻过来。
包的底下压着一小片纸,是他方才递过去的时候没有的。
纸上写了三个字。
写的是:知道了。
字很小,墨很淡,笔画收得很紧,是随手用指甲蘸墨写的。
他把那片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放进袖里。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石榴树底下,那张小凳还摆着。凳面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两个脚印,是女孩们站的地方空出来的。
门槛是木的,磨得很低,中间凹下去半寸。
他跨过去。
身后有声音。是竹尺敲在门框上,一下。
他停下。
“李轩宇。”
“在。”
“明日不要来。”
“为什么。”
“明日有客。”
“什么客。”
“一个不该来的人。”她说,“他要来,我就得让他看见我在教舞。”
“看见了怎么样。”
“看见了,他就知道我还是个教舞的。”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十几步,听见院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门轴上有油。
巷子里的日头已经没了。两边的墙一般高,墙头上长着草,草在风里往一边倒。
他走到巷口,站住,回头数了一遍。
从巷口到她家门,二十六步。
他数完,把右手伸进袖里,在衬布上按了按。
衬布上有一处新写的字,墨还没有干透,隔着布,摸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