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七月十九
七月十八,卯时,薛押官来了。
他来得准时。卯时正,门环响了三下。他站在门外,两个差人在他身后,瘦高的那个肩膀上还是搭着那根绳。
“提人。”
“解状上的日子是今日。”苗六说。
“是今日。”薛押官说,“可附页没有到。”
“什么附页。”
“上头的一张纸。”薛押官说,“长流的案子,解状是一张,附页是一张。附页上写的是沿途驿站的支给。没有附页,路上领不到粮。”
“附页几时到。”
“不知道。”薛押官说,“我昨日去催,管文书的人说,附页在等一个印。印在另一个人手里。那个人前日出城了,去咸阳,看渠。”
“那今日不走。”
“今日不走。”薛押官说,“等一日。”
他在院里坐下,坐了一个时辰,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明日卯时。”他说,“明日不管附页到不到,我都要走。没有附页,路上的粮我自己想办法。人不能老在这儿。”
李白在廊下坐着。
箱在门边,箱上盖着油布。他坐的地方离箱子有三步,坐了一整日。
李轩宇陪他坐。
一日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中午苗六端了饭来,两碗麦饭,一碟咸菜。李白吃了半碗,把剩下的推给李轩宇。
下午日头偏西,观里的影子从东墙移到西墙。
“李轩宇。”
“嗯。”
“明日你不要出门。”
“我站门里头。”
“门里头。”李白说,“春明门的门洞子里有个石墩,你站在石墩后头。”
“好。”
“站石墩后头,不要看我。”
“好。”
“我走过去的时候,你不要出声。”
“好。”
李白把手里那只杯子放下。
“你答应得太快了。”他说,“答应得太快的人,到时候都做不到。”
七月十九,卯时。
天亮了一半。东边的天是灰的,灰里有一条红。街上没有人,只有洒水的车过去了一辆,水洒在土上,土是湿的。
春明门。
门洞子有两丈深。门扇是木的,包着铁,铁上有锈。门洞子两边各有一个石墩,石墩是方的,被坐得发亮。
门外是一片柳。柳是老柳,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柳树下有一个亭子,亭子是新的,柱子上的漆还没有干透,漆是红的,红得发亮。
城门外已经有人在等。三个挑担子的,一个牵驴的,两个穿官服的。守门的兵士在门下站着,手里一根长枪,枪尖朝上。
苗六跟在箱后头。
箱是薛押官的两个差人抬的。瘦高的抬前头,矮胖的抬后头。箱不重,抬的人走路很稳。
李白走在中间。
他今日穿的是他自己的袍,洗白了的那一件。腰上系着麻绳。脚上是那双补过的黑履,履头上补的那一块皮是新的,比鞋面亮。
他走得不快。右脚先落掌,脚跟后落。
门吏拦住了。
“文书。”
薛押官把解状递过去。
门吏三十几岁,脸上有一道疤,疤在左颊上,从眼角到嘴角。他把解状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长流夜郎。”
“长流夜郎。”
“犯人在哪儿。”
“在这儿。”
门吏看李白。
“你叫李白。”
“是。”
“哪个李。”
“木子李。”
“哪个白。”
“白天的白。”
门吏把解状折起来,没有还。
“箱里是什么。”
“书。”薛押官说,“六卷书,一只砚,一支笔,两件衣裳。”
“开箱。”
“解状上没有写开箱。”
“解状上也没有写不开。”门吏说,“这一向他出去,箱都要开。”
他抬手,两个兵士走过来。
“慢。”
李轩宇从石墩后头走出来。
他站在门洞子的暗处。暗处看外头,外头是亮的,亮得看不清人的脸。
“这一位是押官。”他说,“解状上写的是押官一员,差人二名,犯人一名。”
“你是哪一个。”
“我不是哪一个。”李轩宇说,“我站在这儿,是因为这箱东西我抬过。”
“你是犯人的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
门吏把解状拍在手里。
“让开。”
“开箱之前,有一件事。”李轩宇说,“解状上的起解是七月十八,今日是十九。押官在长安住了十六日。这十六日的粮,他领了。”
门吏的手停了一下。
“商州那三十日的粮,他也领了。”李轩宇说,“两处都领了。两笔都在解状的附页上。附页我抄了一份。”
薛押官的脚在地上一顿。
“你抄了什么。”
“抄了三个数。”李轩宇说,“押官一员,日支米二升。差人二名,各一升。犯人一名,八合。一日四升八合,十六日七斗六升八合。”
门洞子里静下来。
外头那三个挑担子的不说话了。牵驴的那个把驴往边上拉了拉。
“十六日的粮,是长安领的。”李轩宇说,“商州那三十日,是起解之前领的。人在长安住了十六日,商州的粮没有退。”
他把手伸进袖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四寸宽。他没有打开。
“这一张纸,抄的是数。”他说,“门吏要验箱,我不拦。验完了箱,这一张纸,我要送到户部的仓司。仓司管粮,不管箱。”
门吏看着那张纸。
看了有一会儿。
然后他把解状递回给薛押官。
“箱不开了。”他说。
“为什么不开。”薛押官说。
“开了箱,你要在这儿站半个时辰。”门吏说,“半个时辰,后头的人要等。你走你的。”
薛押官接了状,握在手里。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李轩宇,看了很久。
“走。”
两个差人抬起箱。
李白往门外走。
门洞子两丈深,走二十步。他的脚步在门洞子里响,一下,一下。
走到李轩宇身边,他停了一下。
停了半步。
没有看,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往前走。
出了门洞子,日头照在他身上。他往柳树那边走,走在两个差人中间。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李轩宇站在石墩后头。
他看着那个背影走进柳树底下。柳条垂下来,垂得很低,垂到人的肩上。背影进去,被柳条挡了一下,又出来,再进去,就看不见了。
柳树下有一个人在扫地。他五十来岁,穿一件短褐,扫得很慢,扫帚是用柳条扎的。
“送人。”
“送人。”
“送人的,都在亭子里坐。”他说,“今日没有人坐。”
“亭子几时修的。”
“三月。”他说,“修亭子的钱,是几个商人凑的。他们说,送人的没有地方站,站着不好看。”
“修了多少钱。”
“四十贯。”他说,“四十贯修一个亭子。我在这里扫地,一日八文。”
他把一堆柳叶扫到墙根下。
“送的是谁。”
“一个写字的。”
“写字的。”扫地的说,“写字的,走了还会回来。我见过好几个。走了三年五年,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头发白了。”
“他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他是长流。”
扫地的把扫帚停了一下。
“长流。”他说,“长流的人,我见过两个。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往南的那个,走到哪儿我不知道。往北的那个,第二年就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
“抬回来的。”他说,“棺材。”
亭子里没有人。他进去坐了一会儿。
柱子是新的,漆红,漆还没有干透。柱子上有一只蚂蚁,从下往上爬,爬到一半,拐了一个弯。
他站起来,往西走。
他回到崇仁坊,是巳时。
坊门开着。东门的门洞里没有人。他走进去,走到观门口。
封条补上了。
还是那张黄纸,宽三指。三行字:第一行“奉 令”,第三行朱印。第二行不再空着。
第二行上写着四个字:
七 月 十 八
墨是新的,黑得发亮。字是官体,一笔一笔都写得正,横是横,竖是竖,收笔的地方停得很实。
他站在门下看。
日头从东南边照过来,照在黄纸上。纸上那四个字,被光照得有一点反。
他伸手,摸了一下。
墨已经干了。干得很硬,摸上去像一层薄壳。
门里头是空的。石台在院子当中,台上有一只砚,砚缺一角。
他往药铺走。
路上经过宣阳坊。坊门上那张“修井”的纸还在,纸角翘起来了。门牌上那个不成字的字还在,少了一横。
经过亲仁坊。坊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没有字。
他回到药铺,蔡五娘在柜台后头。
“送走了。”
“送走了。”
“桌上有一封信。”她说,“山上来。”
信皮上还是那几个字。他把信拆开。
一张纸,一行数:“八分八厘四毫。”
底下有一个“安”字。
“安”字的“女”,写成“又”。
他把信折起来。
怀里还有两张纸。一张是桑皮纸,角上一个红印,字是秃笔写的。一张是粗纸,字大而歪,底下只有一个“四”。
三张纸,都在他怀里。
他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
鞋底磨薄了。他翻过来看,看了很久。
“五娘。”
“嗯。”
“八月里,会有一个人来。”
“什么人。”
“一个女人。”他说,“四十来岁,看脸像三十五。她来的时候,会先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认得了。”蔡五娘说,“不进门的人,我不赶。”
他点点头。
日头到头顶了。院里的水缸上浮着一片叶子,叶子转了一圈,转到缸边,停住。
封条上那四个字,在崇仁坊的东门上。
写得正。一笔一笔都不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