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六月十七
六月十七的早上,宣阳坊的东门下围了二十几个人。
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围了两层。没有人说话。二十几个人站着,都抬头看门。
门楣底下那块门牌是两块青砖,砖上刻两个字,字口里填着白灰。左边那一块刻的是“宣”,右边那一块刻的是“阳”。
“宣”字少了一横。
少的是中间那一横。那一横原来在“宀”底下,横过去,把上下连起来。现在没有了。字还剩十一笔,十一笔凑在一起,不成字。
断口是白的。
不是填的白灰那种白。填的白灰是死的,是平的,是跟砖面一样齐的。这个白是活的,是凹下去的白,白里还有细的石粉,石粉堆在断口的边上,堆成一线。
“谁干的。”有人说。
“夜里干的。”
“夜里什么时候。”
“三更前后。我听见响。”一个卖胡饼的说,“响了两声,不重。我以为是猫。”
李轩宇从人堆里挤过去,站在门下。
他抬头看那个字。
看了一炷香。
然后他伸手,用指头去摸断口。
断口是斜的。凿子是斜着进去的,从上往下,凿下去的斜度跟砖面成六十度。凿进去的深度有三分,凿到三分就停了,停得很准——再深一点,砖就裂;浅一点,那一横凿不下来。
凿的人手很稳。
“让开。”
何三从人堆后头挤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有字,字是墨写的,写得大。
他把纸往门牌旁边一贴。纸比昨天那张白纸小,四寸宽,六寸长。
纸上两个字:修井。
“修井。”李轩宇说。
“修井。”何三说。
“这一坊的井,四月就封了。”
“上头说修。”何三说,“修了两个月,修好了,就重新开。”
“门牌上的字呢。”
何三抬头看了一眼。
“字是匠人凿的。”他说,“修井要凿砖,凿坏了。”
“修井要凿门牌上的字。”
“我不知道。”何三说,“上头的话。”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左眼没有看李轩宇。他看着门牌上那个不成字的字,看了很久。
人散了。散的时候有人骂了一句,骂的是“修井”两个字。
他跟着何三进去。
坊里的路,四月的时候还能走人。现在不能走——东头那一片的十一户走空了,屋门锁着,锁上落了一层土。路边的草长到膝盖,草里有一只鞋,还是那只。
“第二口井干了。”何三说。
“哪一口。”
“南头那口。”何三说,“昨日还有水。今日早上去挑,桶放下去,放到底,桶是干的。”
南头那口井在一条巷子的尽头。井台是砖的,砖缝里长了草。井口的辘轳还在,绳还在,绳上挂着一只桶。
他趴到井口往下看。
井底是干的。
不是水少,是干。井底的泥已经裂了,裂成一块一块,块与块之间的缝有一指宽。缝是新的,缝壁上还是湿的。
“一夜。”何三说,“一夜就干了。”
“这一口井多深。”
“两丈八。”
“两丈八的水,一夜干了。”李轩宇说,“水去哪里了。”
“漏了。”
“漏到哪儿。”
何三没有答。
他沿着井壁看。井壁是砖的,砖上有一层青苔,青苔到一丈二的地方就没有了。一丈二以下,砖是干的,干得发白。
一丈二那个地方,有一道横的痕。痕是新的,痕上的青苔被刮掉了,刮得很齐。
“梯子。”他说。
“什么。”
“有人下过井。带了梯子。”
“下井做什么。”
“凿。”李轩宇说,“跟北头那口一样。凿一道缝,把上头的水放走。”
“放到哪儿去。”
“放到地底下去。”他说,“这一坊的地底下是沙。沙吃水,吃得多,吃得快。两丈八的水,一个时辰就吃完了。”
何三蹲在井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井是官的。”他说,“井里的水,是这一坊十四户的水。谁有胆子凿官的井。”
“凿井的人不晓得是官的。”李轩宇说,“给他钱的人晓得。”
从南头出来,坊门下聚了几个人。
一头驴死在门洞子里。
驴是灰的,瘦,脊背上一道一道的棱。它侧躺着,头朝外,嘴张着,舌头伸出来一点,舌头上落了一层土。
“谁的驴。”
“不知道。”一个老人说,“早上开门就有了。”
“什么时候死的。”
“死了一夜了。”老人说,“身子硬了。”
李轩宇蹲下去,看驴的嘴。
嘴边的土是湿的。湿的范围不大,一寸见方。
“它喝了什么。”
“这门口有什么好喝的。”老人说,“就那一洼水。”
门洞子的墙角下有一洼水。水不多,一尺见方,水上浮着一层灰。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水底,水底有一层滑。
他把手拿出来,闻。
石灰味。
“这一洼水,昨日有么。”
“昨日没有。”老人说,“昨日这一块是干的。”
他站起来。
“驴是谁家的,查得出来么。”
“查不出来。”老人说,“这一坊的驴有十七头,走的人带走了九头。剩八头,我认得七头。这一头不认得。”
“不认得的驴,从哪儿来。”
老人看着那头驴。
“从别坊来的。”他说,“驴认路。它走到这儿,渴了,看见水就喝。喝了就走不动了。”
“为什么走到这儿。”
“因为这一坊的门开着。”老人说,“别的坊的门,夜里关。这一坊的门,夜里也开着——没有人关。”
一个老妇从人堆外头挤进来。她七十来岁,背驼,手里一根拐。
“让让。”她说,“我要看字。”
人让开一条缝。
她走到门下,抬头看。
“少了。”她说。
“少了什么。”
“少了一横。”老妇说,“我认得这个字。我十五岁嫁到这一坊,门牌上的字我看了五十五年。”
“少一横,还认得么。”
“认得。”她说,“字认得我,我认得字。少了笔画,字还是那个字,就是缺了一块。”
她伸出手,摸那个断口。
“谁凿的。”
“不知道。”
“凿得不齐。”老妇说,“要凿,就凿干净。凿了一半,看着难受。”
她把拐在地上顿了一下。
“这一坊,我住不了了。”她说。
“为什么。”
“字缺了,坊就缺了。”她说,“坊缺了,人住着,心里缺一块。”
“你搬到哪里去。”
“不知道。”她说,“我儿子在城西。城西远,我走不动。走不动就在这儿坐着,坐着看这个字,看到死。”
她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拐在地上点,一下,一下。
何三把那张“修井”的纸又按了一下,按得平。
“李郎君。”
“嗯。”
“这一坊的井,修不修。”
“不修。”
“那纸是假的。”
“纸不假。”李轩宇说,“纸是真的纸,印也是真的印。假的是‘修井’这两个字。”
何三把纸的角按了按。
“我贴了三张了。”他说,“第一张没有字。第二张两个字。第三张我还没有贴。”
“第三张写什么。”
“不知道。”何三说,“上头还没有给。”
午时,何三请他吃饭。
还是那碗麦饭,那碗豆羹,那碟腌菜。腌菜还是咸。
“你看出什么了。”何三说。
“三件。”李轩宇说,“门牌上的字被凿了一横。南头第二口井一夜干了。一头不认得的驴死在门下。”
“三件事,一件跟一件不相干。”
“相干。”
“怎么相干。”
“凿字的人,跟凿井的人是同一个。”李轩宇说,“凿字要梯子,凿井也要梯子。凿字的凿子是三分宽,凿井的缝也是三分宽。凿字的人从上往下凿,凿井的人从上往下凿。”
何三把筷子放下。
“你要报么。”
“报给谁。”
“京兆府。”
“京兆府里,谁管这个。”
何三想了一会儿。
“韦户曹管户。”他说,“井是水曹管。水曹的人,一年来两回。”
“什么时候来。”
“四月来一回,十月来一回。”
“四月来的时候,这一坊的井坏了三口。”
“坏了三口。”何三说,“水曹的人看了,说修。修的钱报到府里,府里没有批。”
“没有批。”
“没有批。”何三说,“批了的钱,到不了坊里。到了坊里,也修不了一口井。”
他把碗里剩下的麦饭拨到一边,拨出一个空。
“李郎君。”他说,“你在淮南押马,会算账。你说一句实话:这一坊,是不是要清掉。”
“清掉做什么。”
“不知道。”何三说,“清掉了,地就空出来。空出来的地,可以卖给人家盖宅子。这一坊离东市近,一亩地值四十贯。”
“四十贯。”
“四十贯。”何三说,“一坊有一百二十亩。一百二十亩,四千八百贯。”
“你算过。”
“我算了三年。”何三说,“我当里正十一年,算了三年。”
夜里他没有回靖安坊。
他在宣阳坊东门对面的一间破屋里坐着。屋是空的,屋顶塌了一角,从塌的地方能看见天。他坐在一堆碎砖上,背靠墙,看着对面的坊门。
二更,坊门里有人走动。
三更,坊门里没有人。
四更,有一个人从坊里出来。
那人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各一只筐,筐上盖着布。他走得不快,走到门口,把担子放下来,歇了一下,又挑起来,往西去。
李轩宇没有动。
他坐在碎砖上,看着那个人走远。走远了,影子没有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出了破屋,走到坊门下。
门牌上那个不成字的字,在早上的光里看得很清楚。少了一横的地方凹下去,凹得很干净。
他抬起手,把手掌按上去。
手掌盖住那个字。断口贴着他的掌心,凉。凉的地方很窄,一线。
他按了很久。
手拿开的时候,掌心上有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