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 六月初九
初九早上,药铺里来了一个买药的妇人。
她四十来岁,穿一件青布衫,衫子的肩上有两块补,补的线是白的。她怀里抱一只瓦罐,罐口用布扎着。
“三副。”她说,“治头疼的。”
蔡五娘把方子拿过来看。
“谁头疼。”
“我当家的。”妇人说,“疼了半个月了。疼起来的时候,用手按着墙,按着墙站,站半个时辰才好。”
“请郎中看过么。”
“看过。”妇人说,“郎中说,是水不好。”
“水。”
“我们那一坊的井,封了两口了。”妇人说,“先是东头第三口,后来是南头那口。封了以后,挑水要走半里,走到宣阳坊西边那口官井去。那口井的水,一股子铁味,烧开了上头有一层白。”
“你们哪一坊。”
“宣阳。”
蔡五娘把方子推给李轩宇。
“你看看。”
方子是别的郎中的方。川芎,白芷,菊花,蔓荆子,甘草。写得很正,剂量也稳。
“这个方子可以。”李轩宇说,“加一味白术,二钱。他头疼是水气往上走,白术把水往下按。”
“加一味要加钱么。”
“不加。”
妇人抱着罐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
“先生。”她说,“我们那一坊,是不是要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坊门上贴了纸。”妇人说,“贴了一张白纸,纸上没有字。没有字的纸,贴了做什么。”
“什么时候贴的。”
“前日。”她说,“贴纸的是里正。我问他,他说上头有令,令还没有到,先把纸贴上。令到了,字就写上去了。”
“令几时到。”
“他说不知道。”
妇人的影子在门口拉长了一寸,走了。
清虚观的院子里,苗六已经在了。
石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三张硬黄纸,一支秃笔,还有一张旧纸。
旧纸放在最上头,用一块石子压着。纸色比硬黄纸深,边上卷了,卷的地方有裂。
“这是什么。”李白说。
“样子。”苗六说,“上头给的。天宝年间的抄本,从教坊的旧档里翻出来的。”
李白把旧纸拿起来。
他看得不快。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二行,停了一下;看到第三行,又停了一下。
“这个抄本,错了三个字。”他说。
“错了。”
“花想容,抄成了花想浓。”李白说,“春风拂槛,抄成了春风拂栏。群玉山头,抄成了群玉山前。”
苗六把钥匙按住了。
“这三个字,要紧么。”
“不要紧。”李白说,“唱的人早就这么唱了。抄本错了,唱的人跟着错,错了二十年,错就成了正的。”
“那要不要改。”
“不改。”李白说,“上头要的是正的那一份。我写的那一份,是正的。抄本错了,跟我写的不相干。”
他把旧纸放下。
“规矩呢。”他说,“说规矩。”
苗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这张纸是新的,字是邵大写的,写的是规矩。
“三首。”苗六说,“一首一张,一张二十八字,三首八十四字。”
“八十四字。”
“一字一坊。”苗六说,“字要正楷,字方一寸二分。写完不许改,不许添,不许减。落了笔就是落了。”
“为什么不许改。”
“因为要刻。”苗六说,“写完的纸要送到将作监,将作监照着刻。刻在砖上,砖砌进墙里。改了,刻的人不晓得照哪一个刻。”
“刻在墙上。”
“刻在坊门的门牌底下。”苗六说,“一块砖,一个字。字刻一寸二分,刻得深,刻完了用石灰填,填成白的。”
李轩宇在廊下站着。
“八十四字,八十四坊。”他说,“一百零八坊,二十四坊是空的。”
“二十四坊不用镇。”苗六说。
“为什么不用。”
“空坊没有人,镇给谁看。”
“镇是给人看的。”
“镇是给人看的。”苗六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重复得慢,“李郎君,你这一句,比我明白。”
“我不明白。”李轩宇说,“我只知道,空坊不用镇,可空坊也是一坊。一坊一坊地数,一百零八个数,八十四加二十四。”
“加起来是一百零八。”
“加起来是一百零八。”李轩宇说,“数是对的。数对的账,未必是真的账。”
邵大在石台边上站着,手里捏着那张写规矩的纸。
他的左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动得很轻。
“邵书手。”李轩宇说,“刻的字,怎么对得上坊。”
“什么怎么对得上。”
“八十四字,八十四坊。哪个字落在哪个坊,是排的,还是挑的。”
邵大的眼睛往苗六那边看了一下。
“挑的。”他说。
“怎么挑。”
“我不管这个。”邵大说,“我只管抄。”
“你抄的时候,见过一张单子么。”
邵大不说话了。
“邵书手。”苗六说,“纸给他铺开。”
邵大把三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铺在石台上。铺的时候他先吹了一下台面,把台面上的灰吹掉。三张纸铺开,中间留一指宽的缝。
纸铺在石台上,日头照下来,纸是黄的,黄里透红。
李白站在台边,低头看。
“八十四字。”他说,“八十四坊。”
“是。”
“剩二十四坊。”
“是。”
他把手放在纸上,掌心贴着纸面,放了一会儿。
“苗六。”
“在。”
“这一坊,是二十四坊里头的。”
苗六没有答。
“崇仁坊,户数零,井数废。”李白说,“空的。空的不用镇。我住在一个不用镇的坊里。”
“是。”
“那我写这八十四字,跟这一坊不相干。”
“不相干。”
“还有一件事。”苗六说,“六月十六那一日,观里要清人。”
“清谁。”
“清闲人。”苗六说,“除了学士、书手、里正、差人,别的人不许进。”
“为什么。”
“因为上头要派人来看。”苗六说,“看的人站在门里头,不说话,看完就走。”
“看什么。”
“看字是怎么写出来的。”苗六说,“上头要一个说得清。将来有人问这三个字是谁写的,要有人答得出。”
李白把手拿起来。
“好。”他说,“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苗六说,“申时开始。上头说,申时起笔,写到戌时。戌时以前写完,戌时以后就不要写了。”
“为什么是申时。”
“日子好,时辰也好。”苗六说,“上头请人看过的。”
“看过的。”李白说,“看的人是谁。”
“钦天监的一个冬官。”苗六说,“姓什么我不知道。”
李白笑了一下。
“一个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给我挑时辰。”
“上头的话。”
“上头的话。”李白说,“你这一句,一日说几遍。”
苗六把钥匙按了一下,没有答。
“还有一件事。”苗六说,“上头换了一个人管这个。”
“换的谁。”
“不知道名字。”苗六说,“原来管的是内侍省的一个少监,姓刘。上个月,刘少监调去管东都的宫苑。现在管的是一个新来的,四十来岁,不常来,来了也不说话。”
“侯七是他的人。”
“侯七是刘少监的人。”苗六说,“刘少监走了,侯七就没有人了。”
邵大在边上听着,把纸的边又压了一遍。
“苗公公。”他说,“纸送了以后,我要不要跟着?”
“跟着。”苗六说,“你跟着,站在门里头。有人问你话,你只答三句:纸是三张,字是八十四,写的人是李白。”
“要是问别的。”
“问别的,你说不知道。”
“上头要是不信。”
“不信就不信。”苗六说,“你是个书手。书手不知道的事,比知道的多。”
“苗六。”
“在。”
“新来的那一个,看过我的诗么。”
“看过。”苗六说,“他来那一日,在你写的三张纸前头站了一刻。看完他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字是好字。’”苗六说,“就这一句。说完就走了。”
午后他回药铺。
路上过宣阳坊,他绕进去看了一眼。
坊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白纸有八寸宽,一尺长,贴在门牌的左边。纸上没有字,纸角用浆糊抹过,抹得很匀。
门洞子里坐着四个老人。还是那两个下棋,那两个看。棋盘还是那块砖,砖上的线又被抹黑了一遍。
“后生。”一个老人抬起头,“你是来看井的。”
“看看。”
“看什么。”老人说,“井封了,人走了,看也看不出水来。”
“走了几家。”
“十一。”老人说,“东头那一片,走得只剩三家。三家都是老的,走不动的。”
“走到哪儿去。”
“不知道。”老人说,“走的人不说。走的人把门锁了,钥匙带走了。锁了的门,我们不去敲。”
“为什么不敲。”
“敲了也没有人应。”老人说,“没有人应的门,敲多了,自己心里不舒服。”
他往坊里走了一段。
东头第三口井的井台上,门板还在,两块石头压在门板两头。门板上落了一层土,土上有一只鸡的爪印。
井台边上的空地,草长起来了。六月的草长得快,长得齐膝盖高。草里有一只鞋,是大人穿的,鞋底朝上,鞋帮烂了。
他站在那儿,数了一遍。
从东门进来,第一户,门锁着;第二户,门锁着;第三户,门开着,门里有一个老婆子在筛米;第四户锁着;第五户锁着。
数到第十一户,他停住。
第十一户的门是新的。门板是新木,没有上漆,木头的白还在。门上没有锁,门缝里塞着一块布。
他把布抽出来。布是一块粗布,塞得很紧,塞进去有一寸深。
门推开一条缝。
里头是空的。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双脚印,脚印从门口走到里屋,又走回来。
脚印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