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2·诗咒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2 诗咒

第十章 纸

※ ※ ※

初九早上,药铺里来了一个买药的妇人。

她四十来岁,穿一件青布衫,衫子的肩上有两块补,补的线是白的。她怀里抱一只瓦罐,罐口用布扎着。

“三副。”她说,“治头疼的。”

蔡五娘把方子拿过来看。

“谁头疼。”

“我当家的。”妇人说,“疼了半个月了。疼起来的时候,用手按着墙,按着墙站,站半个时辰才好。”

“请郎中看过么。”

“看过。”妇人说,“郎中说,是水不好。”

“水。”

“我们那一坊的井,封了两口了。”妇人说,“先是东头第三口,后来是南头那口。封了以后,挑水要走半里,走到宣阳坊西边那口官井去。那口井的水,一股子铁味,烧开了上头有一层白。”

“你们哪一坊。”

“宣阳。”

蔡五娘把方子推给李轩宇。

“你看看。”

方子是别的郎中的方。川芎,白芷,菊花,蔓荆子,甘草。写得很正,剂量也稳。

“这个方子可以。”李轩宇说,“加一味白术,二钱。他头疼是水气往上走,白术把水往下按。”

“加一味要加钱么。”

“不加。”

妇人抱着罐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

“先生。”她说,“我们那一坊,是不是要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坊门上贴了纸。”妇人说,“贴了一张白纸,纸上没有字。没有字的纸,贴了做什么。”

“什么时候贴的。”

“前日。”她说,“贴纸的是里正。我问他,他说上头有令,令还没有到,先把纸贴上。令到了,字就写上去了。”

“令几时到。”

“他说不知道。”

妇人的影子在门口拉长了一寸,走了。

清虚观的院子里,苗六已经在了。

石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三张硬黄纸,一支秃笔,还有一张旧纸。

旧纸放在最上头,用一块石子压着。纸色比硬黄纸深,边上卷了,卷的地方有裂。

“这是什么。”李白说。

“样子。”苗六说,“上头给的。天宝年间的抄本,从教坊的旧档里翻出来的。”

李白把旧纸拿起来。

他看得不快。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二行,停了一下;看到第三行,又停了一下。

“这个抄本,错了三个字。”他说。

“错了。”

“花想容,抄成了花想浓。”李白说,“春风拂槛,抄成了春风拂栏。群玉山头,抄成了群玉山前。”

苗六把钥匙按住了。

“这三个字,要紧么。”

“不要紧。”李白说,“唱的人早就这么唱了。抄本错了,唱的人跟着错,错了二十年,错就成了正的。”

“那要不要改。”

“不改。”李白说,“上头要的是正的那一份。我写的那一份,是正的。抄本错了,跟我写的不相干。”

他把旧纸放下。

“规矩呢。”他说,“说规矩。”

苗六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这张纸是新的,字是邵大写的,写的是规矩。

“三首。”苗六说,“一首一张,一张二十八字,三首八十四字。”

“八十四字。”

“一字一坊。”苗六说,“字要正楷,字方一寸二分。写完不许改,不许添,不许减。落了笔就是落了。”

“为什么不许改。”

“因为要刻。”苗六说,“写完的纸要送到将作监,将作监照着刻。刻在砖上,砖砌进墙里。改了,刻的人不晓得照哪一个刻。”

“刻在墙上。”

“刻在坊门的门牌底下。”苗六说,“一块砖,一个字。字刻一寸二分,刻得深,刻完了用石灰填,填成白的。”

李轩宇在廊下站着。

“八十四字,八十四坊。”他说,“一百零八坊,二十四坊是空的。”

“二十四坊不用镇。”苗六说。

“为什么不用。”

“空坊没有人,镇给谁看。”

“镇是给人看的。”

“镇是给人看的。”苗六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重复得慢,“李郎君,你这一句,比我明白。”

“我不明白。”李轩宇说,“我只知道,空坊不用镇,可空坊也是一坊。一坊一坊地数,一百零八个数,八十四加二十四。”

“加起来是一百零八。”

“加起来是一百零八。”李轩宇说,“数是对的。数对的账,未必是真的账。”

邵大在石台边上站着,手里捏着那张写规矩的纸。

他的左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动得很轻。

“邵书手。”李轩宇说,“刻的字,怎么对得上坊。”

“什么怎么对得上。”

“八十四字,八十四坊。哪个字落在哪个坊,是排的,还是挑的。”

邵大的眼睛往苗六那边看了一下。

“挑的。”他说。

“怎么挑。”

“我不管这个。”邵大说,“我只管抄。”

“你抄的时候,见过一张单子么。”

邵大不说话了。

“邵书手。”苗六说,“纸给他铺开。”

邵大把三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铺在石台上。铺的时候他先吹了一下台面,把台面上的灰吹掉。三张纸铺开,中间留一指宽的缝。

纸铺在石台上,日头照下来,纸是黄的,黄里透红。

李白站在台边,低头看。

“八十四字。”他说,“八十四坊。”

“是。”

“剩二十四坊。”

“是。”

他把手放在纸上,掌心贴着纸面,放了一会儿。

“苗六。”

“在。”

“这一坊,是二十四坊里头的。”

苗六没有答。

“崇仁坊,户数零,井数废。”李白说,“空的。空的不用镇。我住在一个不用镇的坊里。”

“是。”

“那我写这八十四字,跟这一坊不相干。”

“不相干。”

“还有一件事。”苗六说,“六月十六那一日,观里要清人。”

“清谁。”

“清闲人。”苗六说,“除了学士、书手、里正、差人,别的人不许进。”

“为什么。”

“因为上头要派人来看。”苗六说,“看的人站在门里头,不说话,看完就走。”

“看什么。”

“看字是怎么写出来的。”苗六说,“上头要一个说得清。将来有人问这三个字是谁写的,要有人答得出。”

李白把手拿起来。

“好。”他说,“六月十六。”

“六月十六。”苗六说,“申时开始。上头说,申时起笔,写到戌时。戌时以前写完,戌时以后就不要写了。”

“为什么是申时。”

“日子好,时辰也好。”苗六说,“上头请人看过的。”

“看过的。”李白说,“看的人是谁。”

“钦天监的一个冬官。”苗六说,“姓什么我不知道。”

李白笑了一下。

“一个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给我挑时辰。”

“上头的话。”

“上头的话。”李白说,“你这一句,一日说几遍。”

苗六把钥匙按了一下,没有答。

“还有一件事。”苗六说,“上头换了一个人管这个。”

“换的谁。”

“不知道名字。”苗六说,“原来管的是内侍省的一个少监,姓刘。上个月,刘少监调去管东都的宫苑。现在管的是一个新来的,四十来岁,不常来,来了也不说话。”

“侯七是他的人。”

“侯七是刘少监的人。”苗六说,“刘少监走了,侯七就没有人了。”

邵大在边上听着,把纸的边又压了一遍。

“苗公公。”他说,“纸送了以后,我要不要跟着?”

“跟着。”苗六说,“你跟着,站在门里头。有人问你话,你只答三句:纸是三张,字是八十四,写的人是李白。”

“要是问别的。”

“问别的,你说不知道。”

“上头要是不信。”

“不信就不信。”苗六说,“你是个书手。书手不知道的事,比知道的多。”

“苗六。”

“在。”

“新来的那一个,看过我的诗么。”

“看过。”苗六说,“他来那一日,在你写的三张纸前头站了一刻。看完他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字是好字。’”苗六说,“就这一句。说完就走了。”

午后他回药铺。

路上过宣阳坊,他绕进去看了一眼。

坊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白纸有八寸宽,一尺长,贴在门牌的左边。纸上没有字,纸角用浆糊抹过,抹得很匀。

门洞子里坐着四个老人。还是那两个下棋,那两个看。棋盘还是那块砖,砖上的线又被抹黑了一遍。

“后生。”一个老人抬起头,“你是来看井的。”

“看看。”

“看什么。”老人说,“井封了,人走了,看也看不出水来。”

“走了几家。”

“十一。”老人说,“东头那一片,走得只剩三家。三家都是老的,走不动的。”

“走到哪儿去。”

“不知道。”老人说,“走的人不说。走的人把门锁了,钥匙带走了。锁了的门,我们不去敲。”

“为什么不敲。”

“敲了也没有人应。”老人说,“没有人应的门,敲多了,自己心里不舒服。”

他往坊里走了一段。

东头第三口井的井台上,门板还在,两块石头压在门板两头。门板上落了一层土,土上有一只鸡的爪印。

井台边上的空地,草长起来了。六月的草长得快,长得齐膝盖高。草里有一只鞋,是大人穿的,鞋底朝上,鞋帮烂了。

他站在那儿,数了一遍。

从东门进来,第一户,门锁着;第二户,门锁着;第三户,门开着,门里有一个老婆子在筛米;第四户锁着;第五户锁着。

数到第十一户,他停住。

第十一户的门是新的。门板是新木,没有上漆,木头的白还在。门上没有锁,门缝里塞着一块布。

他把布抽出来。布是一块粗布,塞得很紧,塞进去有一寸深。

门推开一条缝。

里头是空的。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双脚印,脚印从门口走到里屋,又走回来。

脚印是新的。

至圣唐 卷12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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