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三载 正月十八
城门卯时开。
开城门的是姚队正。他四十来岁,左手少两根指头,剩下的三根握门杠,握得很稳。门杠是榆木的,一尺粗,两个人抬。他一个人抬一头,另一头由兵抬。
门开了半扇。进城的人排队,队从门洞排到护城河桥上,排了四十来步。
他站在桥头。昨日王五说,今日送卤,怕城门清人,求他送一程。
“送一程,是送到哪里。”
“送到门里。”王五说,“进了门,就是顾家的地界。”
王五挑两桶卤,排在队里。
他排在第十七。前面是一个赶猪的,猪不肯走,赶猪的用棍子打,猪叫。后面是一个抱鸡的老妇,鸡在篮子里,头从篮口伸出来。
姚队正一个一个看。看到第十五个,放过去。看到第十六个,也放过去。看到王五,抬手。
“站住。”
王五站住。
“过所。”
“没有。”
“没有过所,进城做什么。”
“送卤。”王五说,“盐场的卤,送到东街顾家。”
“顾家的卤,有顾家的贴。”
“有。”王五把桶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顾家的,上头写着“卤二桶,送东街顾宅”,纸角上盖着顾家的印。
姚队正看了纸,又看了他。
“贴是真的。”他说,“人不对。”
“人怎么不对。”
“无籍。”姚队正说,“无籍的人,按逃户论。”
“我不是逃户。”
“册上写什么。”
王五没有说话。
“册上写逃,就是逃。”姚队正说,“逃户进城,抓。抓了,送修城。修城三个月,修完了,再报籍。”
“我名在监牧的册上。”
“监牧的册,不是县里的册。”姚队正说,“监牧管马,县里管人。人归县里管。”
“监牧的册上,我在。”
“在也不作数。”姚队正说,“县里不认监牧的册。”
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抱着鸡的老妇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
姚队正把手放在王五的桶上。
“桶放下。人跟我走。”
王五没有放。
“姚队正。”他说,“我送了三年卤。三年,一日两趟,一趟两桶。这三年,我进过三百回城门。”
“三百回,都是别人带你进的。”
“都是顾家的贴。”
“贴是贴,人是人。”姚队正说,“今日上头有令,城门要清。清出来的,送修城。”
“上头的令,是要清逃户,还是要清人。”
姚队正的手在桶沿上停了一下。
“李押马。”
他走过去。
“姚队正。”
“你来得正好。”姚队正说,“这个人,说是监牧的牧丁。”
“是。”
“监牧的册上,有他。”
“有。”他说,“第三十七页。户王五,年三十六,山阳人,灶户。”
“你是监牧的人,你认得册。”姚队正说,“可县里不认。”
“县里不认,我认。”
他把过所与摄官牒一起递过去。
牒是黄的,比过所厚,牒上写着:摄淮南监牧押马事李轩宇,秩从九品下,限至德二载十一月。
姚队正把牒翻开。他翻了两遍,第一遍看名字,第二遍看日子。
“你的摄,到十一月。”他说,“今日正月十八。”
“文书三月下。”
“三月下的文书,还没有下。”姚队正说,“没有下的文书,管不了今日的事。”
“管不了今日,管得了这个人。”他说,“他是监牧的牧丁。牧丁犯了事,监牧自己问。问完了,该送县里,监牧送。不该你抓。”
“他犯什么事。”
“他没有犯事。”他说,“他是无籍。无籍是他的事,不是他的罪。”
“无籍就是罪。”姚队正说,“律上写着。”
“律上写着,逃户要报,报了要查,查了要审。审完了,才定。你抓他,是跳过了报、查、审。”
姚队正把牒合上。
“李押马。”他说,“你说的是律。我做的是差。”
“差也有个名目。”
“名目是修城。”姚队正说,“长安收复了,各州修城。转运使下的令,一县三十个人,一个月一轮。我这里有二十七个,差三个。”
“三个,从别处找。”
“别处找不着。”姚队正说,“有籍的不能抓,抓了要还。只有无籍的,抓了不用还。”
后面的人不说话了。
排队的人有四十来个,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他们都看着这边,没有一个人出声。一个挑柴的老汉把担子从右肩换到左肩,柴捆响了一声。
“姚队正。”
“嗯。”
“他名在第三十七页。”他说,“我保他三日。三日之内,我拿县里的回文来。拿不来,人你带走。”
“三日。”
“三日。”
“你拿什么保。”
他把自己的过所放在姚队正手里。
“这个。”
姚队正看过所。过所是官的,押着京兆府的印。
“过所押在我这里,你走不了。”
“我走不了。”
姚队正把过所折起来,塞进怀里。他侧过身,让开半步。
“进去。”
王五挑起桶。桶里的卤晃出来,泼在门槛上,泼了一小片。
“李押马。”姚队正说。
“嗯。”
“三日后,午时。我在这里等。”
“等。”
一个兵凑过来。
“队正。”
“嗯。”
“为什么放他。”
“他的牒上有京兆府的印。”姚队正说,“京兆府的印,比县里的印大。”
“那三日以后呢。”
“三日以后,他来要人。”姚队正说,“他要不来,我再抓。抓了,就不是我的事。”
王五挑着桶进去了。他走得很快,走到街口才回头。
他蹲下去,把门槛上的水用鞋底擦。石头是湿的,水渗进石缝里,擦不干。他擦了三回,石面上留下一片深色。
“不用擦。”姚队正说,“一晒就干。”
“擦了,别人不走滑。”
姚队正看着他擦。
“李押马。”
“嗯。”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保人,保的是自己的面子。”姚队正说,“你保人,保的是那个人。”
“人比面子重。”
“重。”姚队正说,“重的东西,压得死人。”
他把手上的三根指头伸出来。
“我这只手,少了两个指头。”他说,“二十年前,我也是逃户。抓了三回。第一回跑了,第二回跑了,第三回没有跑。第三回抓我的人,是个老队正。他问我,你跑什么。我说,我没有籍。他说,没有籍,就在城里做兵。做了兵,就有籍。”
“所以你留下了。”
“留下了。”姚队正说,“我在城里做了二十年兵,去年才做队正。我有籍。有籍的人,抓无籍的人。”
“抓的时候,心里怎么想。”
“不想。”姚队正说,“想了,抓不下去。”
“今日你想了。”
姚队正没有说话。他把门杠挪了挪,让门开得大些。
午后,他出城去看修城的人。
修城的地方在西门外,一段塌了的城墙。墙塌了四丈,土堆在墙根下,堆成一座小山。三十来个人挑土,从土堆挑到墙上,一人一根扁担,两只筐。
一个老人在土堆边上坐着,手里捏着半个饼。他的腿上全是泥,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
“一日挑多少。”
“三十担。”老人说,“挑完了,给两个饼。”
“钱呢。”
“没有钱。”老人说,“修城是役。役不给钱。”
“你是逃户。”
“我是逃户。”老人说,“逃了五年。五年里,抓过两回。第一回修城三个月,第二回修城四个月。这一回是第三回。”
“修完了呢。”
“修完了放。”老人说,“放了,还是逃户。还是逃户,下回还抓。”
“为什么不报籍。”
“报籍要保人。”老人说,“保人要有籍,要有田,要有人证两个。我一样也没有。我只有这一双手。”
他把手伸出来。手上有六个指头是黑的,黑到指根。
“你认得王五么。”
陈七抬起头。
“西窑里的王五。”
“认得。”陈七说,“他也在这坑里做过一回。去年冬天,做了两个月。做完了放出去,他还是逃户。”
“他做什么。”
“挑土。”陈七说,“他挑得比谁都快。快,是因为他女儿病着,他要早些做完,回去看。”
“做完了,给钱么。”
“给两个饼。”陈七说,“他把饼揣在怀里,带回去给他女儿。饼揣到怀里,还是热的。他跑得快,跑到窑上,饼还温。”
“你叫什么。”
“姓陈。”老人说,“陈七。”
“你的名字,怎么写上去的。”
“我不知道。”陈七说,“天宝十四载抽丁。我不在家,他们写我逃。我回来,册上就是逃。”
“你没有去说。”
“说了。”陈七说,“县里说,册上写逃,就是逃。要改,拿保人来。我拿了三个保人,三个都不识字。不识字的人,不能作保。”
“陈七。”他说,“你认得字么。”
“不认得。”
“你的名字,会写么。”
“不会。”陈七说,“我的名字,是别人写的。别人写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站在土堆边上,看着那三十个人挑土。土从筐里倒出来,倒在墙根下,倒成一堆。倒了,又有人挑走。
回城的路上,他绕到县衙。
杜六在册库门口晒书。书摊在席子上,一页一页,翻得勤。
“杜佐。”
“来了。”
“造籍的日子,定了没有。”
“定了。”杜六说,“二月改元,改元之后造。文书还没有到,到了就造。”
“造籍要什么。”
“要保。”杜六说,“一户一保。保人一名,人证二名,口粮押一年。”
“无籍的人,能不能造进去。”
杜六把书翻过去一页。
“能。”他说,“造籍就是造。造的时候,把没有的写上,就有了。”
“为什么要等造籍。”
“因为造籍是三年一回。”杜六说,“三年一回,是官府自己开口。官府开了口,你递状子,才有人接。平日递,没有人接。”
“几时造。”
“文书到了就造。”杜六说,“文书到了,先报州,州报到县,县里发册。快的一个月,慢的三个月。”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回城的路上,天阴了。
姚队正还站在门边。他看见他,抬了抬手。
“三日。”姚队正说。
“三日。”
他走进城门。门槛上那片深色还在,比旁边的石头深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