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1·龙气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1 龙气

第七章 赔

※ ※ ※

吴仓监来的时候,带了三个册。

一个册是借册,一个册是死马册,一个册是皮状。三个册都用蓝布包着,包得很齐,布角上打着结。

他把三个册摊在桌上。韩勾检坐在桌子里头,做中人。顾五郎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手里捏着一串钱,钱没有数。

“先看死马册。”吴仓监说。

死马册十一行。一行一匹:号、日子、死处、剥皮人。

他一行一行看。看到第四行,停了。

“初九这一匹,皮状上写的是初九,死在初八夜里。”

“夜里死的,按初九算。”吴仓监说。

“按官历。”

“按官历。”

“行。”他说,“这一匹,算初九。”

吴仓监把册往他这边推了推。

“十一匹。”他说,“借条上写,死一匹二十四贯。二十四贯,我不认。”

“你认几匹。”

“三匹。”

“哪三匹。”

“初三、初九、十五。”吴仓监说,“这三匹,是拉到场上就倒的。倒在我的人手里,我认。后头八匹,是拉了半个月才死的。拉了半个月,是马自己不行。”

“马自己不行。”

“你这批马,是官不要的马。”吴仓监说,“齿老三十七匹,跛二十二匹,印不合四十九匹。这些马,在监牧里就是等死的。借给我,是让我替官养着。养死了,我赔;养活了,我还。”

韩勾检在桌子里头咳了一声。

“吴仓监。”他说,“借条上写的是‘马借出去的时候是活的’。”

“活的。”吴仓监说,“活的和好的,不是一回事。一只鸡断了腿,也是活的。”

“鸡断腿,不能拉卤。”他说。

“马能。”

“马能拉卤。”他说,“沈三挑马,挑了六十匹上槽。这六十匹,是能拉卤的。剩下五十九匹,拴在场后头吃草,一匹没有上槽。”

吴仓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六十匹。”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沈三抄给我的。”他说,“挑马单。六十个号,一行一个。”

吴仓监把纸拿过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上走,走到第三行,停住。

“沈三的笔。”他说。

“沈三的笔。”

“他不该给你。”

“他不该给,他给了。”他说,“他说,这六十匹是他挑的。挑了六十匹,死了十一匹。十一匹的号,都在这张单子上。”

吴仓监把纸放下。

“挑马是挑能走的。”他说,“能走的,也可以是半死的。”

“半死的马,一日转四百圈。”他说,“转二十日。半死的马,转不了二十日。”

“你怎么知道转了二十日。”

“我看过。”他说,“初三那日,我在池边数圈。一匹马一日四百圈,一圈十二步。四百圈,四千八百步。二十日,九万六千步。半死的马,走不了九万六千步。”

吴仓监没有说话。

“它走了九万六千步,死在你场上。”他说,“它不是半死的。它是累死的。”

屋里静了一下。顾五郎手里的钱串响了一声,他用手按住。

“八匹。”吴仓监说,“八匹,我认一半。”

“一半是十二贯。”

“十二贯。”

“借条上写二十四。”

“借条上写二十四,是照州估马价。”吴仓监说,“州估二十四,是买马的价。我借的是马,不是买马。马死了,我还你一张皮。皮四百,骨二百,肉三百,九百文。九百文加十二贯,十二贯九百。”

“皮呢。”

“皮卖了。”

“卖了几张。”

“七张。”吴仓监说,“皮商廿六来,拉走七张。”

“皮状呢。”

“皮状在册里。”

“我要看皮状。”

吴仓监把第三个册打开。皮状十一张,一张一页,纸上写着日子、死处、剥皮人,纸角上盖着盐场的印。

他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七张,把纸翻过来,对着窗。

“皮状上没有号。”他说。

“皮状上不写号。”吴仓监说,“皮状写的是皮,不是马。”

“皮上有印。”他说,“印上有号。”

“印上只有‘萧’字。”

“印上还有号。”他说,“你剥皮的时候,火印那一块多留两寸。多留两寸,是为了让买皮的人看见印。印上一个‘萧’字,字边上有一个小号,号是烙铁角上带出来的。”

吴仓监的手在册上停住。

“皮商收皮,看印。”他说,“有印的四百,没有印的二百。他看印,也看号。号对不上,他就知道这皮不是这一匹马的。”

“你要怎样。”

“我要十一张皮状,一张不少,一张上写一个号。”他说,“没有号,这十一匹就是倒毙。倒毙不赔,但要报。报了,转运使要问,皮在哪里。皮在皮商手里,皮上有印,印上有号。查到皮商,皮商说,是吴仓监卖给我的。”

吴仓监把册合上。

“你在逼我。”

“我在结账。”他说,“账要一笔一笔结。”

吴仓监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勾检厅的院子,院里有一口井,井台上结着冰。

他走回来,坐下。

“五匹照二十四。”他说,“三匹照折价六贯。八匹,一百三十八贯。加我认的三匹,七十二贯。二百一十贯。”

“二百一十贯。”他说。

“这是我能给的。”吴仓监说,“再多,我这一年白干。”

“死马九百文一匹,要减。”

“减什么。”

“皮四百,骨二百,肉三百。”他说,“这三样是马的,不是你的。马是我的,皮骨肉也是我的。你卖了七张皮,二千八百文;骨和肉,你没有报。”

“骨和肉,场上的人吃了。”吴仓监说,“吃了还要吐出来么。”

“吃了不吐。”他说,“吃了要算钱。十一匹,九百文一匹,九贯九百。”

“九贯九百,我不减。”

“不减,就照二十四。”他说,“十一匹,二百六十四贯。我写一张状子,递给转运使。状子上只写一句:盐场买了十一张带火印的皮。”

吴仓监把手放在桌上。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二百一十贯,减九贯九百,二百贯一百。”吴仓监说,“再多一个字,我就不画押。”

“画。”

吴仓监把算盘拉过来。他拨珠子,拨得很快,拨到二百贯一百,手指停住。他又拨了一遍,从十一匹开始,一匹一匹加,加到二百一十,减九贯九百。

第二遍拨到一半,他的手往下一沉,算盘翻了。

珠子滚到地上,滚得满地都是。有一颗滚到门槛边,卡在门槛的缝里。

沈三趴下去捡。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捡到门槛边,用手指抠,抠不出来。

“不用抠。”吴仓监说,“那颗不要了。”

沈三没有起来,还跪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

门外拴着三匹马,是吴仓监骑来的。他蹲下去,看马蹄。前左的蹄上有一道裂,裂在蹄叉里,裂口里塞着泥。

“这匹马,走不了几日。”他说。

沈三在屋里抬起头。

“李押马。”

“嗯。”

“那匹马,是场上的。”

“场上的马,不该骑出来。”他说,“蹄裂了,骑一回,裂深一分。”

他把那匹马的前蹄抬起来,用袖子把泥擦掉。裂口露出来,深到见血。

“回去给它上药。”他说,“桐油调黄蜡,涂在裂口里,三日不沾水。”

“场上没有黄蜡。”

“买。”他说,“一斤黄蜡三十文。一匹马二十四贯。三十文和二十四贯,你自己算。”

他放下马蹄,站起来,回屋。

吴仓监已经把押画好了。押画在借条的背面,一个“吴”字,写得比平日小。

韩勾检画了押。他画押的时候,手没有抖。

“钱怎么付。”韩勾检问。

“现钱一百贯。”吴仓监说,“余一百贯一百,折盐。”

“折多少引。”

“一引一贯二百。”吴仓监说,“八十三引,九十九贯六百;余五百文,付现。”

“八十三引。”韩勾检说,“盐在哪里。”

“七号廒。”吴仓监说,“引在顾五郎手里,盐在三号仓。顾五郎收引,九折。”

顾五郎站起来。

“九折。”他说,“八十三引,八十九贯六百四十。”

“九折是九折。”吴仓监说,“你要现钱,就九折。你要盐,就十成。”

“我要现钱。”顾五郎说,“盐要船,船要脚钱。脚钱比一折贵。”

“那就九折。”

顾五郎从怀里摸出一把钱,数了。他数钱数得很慢,数到第五十,停了一下,从头数。

“八十九贯六百四十。”他说,“加五百文,九十贯一百四十。”

“九十贯一百四十。”韩勾检说。

“加现钱一百贯。”吴仓监说,“一百九十贯一百四十。”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钱袋是布的,装一百贯,装得很鼓。他又从袖里摸出五百文,一文一文摆在桌上,摆成五摞。

“数。”

韩勾检数钱。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得比第一遍快。

“一百贯五百文。”

“一百贯五百文。”吴仓监说。

顾五郎把盐引拿出来。引是纸的,一张一引,八十三张,用麻绳捆着。他把绳解开,一张一张点,点完了,把钱袋提起来。

“李押马。”

“嗯。”

“这钱,你拿去哪里。”

“解交。”他说,“随册解扬州,扬州解转运使。”

“你自己一文不留。”

“不留。”

“你垫的柴钱、纸钱、皮状钱呢。”

“垫的就垫了。”他说。

顾五郎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他说,“见过三种人:一种人算自己的账,一种人算别人的账,一种人算账本上的账。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最容易饿死。”

“第三种饿不死。”顾五郎说,“第三种人死了,账还在。”

吴仓监把三个册收进蓝布里,打上结。他走到门口,回头。

“李押马。”

“嗯。”

“那颗珠子,你要不要。”

“不要。”

“不要,就留在门槛里。”吴仓监说,“明年我再来,它还在。”

人都走了。屋里剩一张桌,一把算盘,桌上五摞钱。

算盘翻在地上,珠子撒了一地,捡回来的堆在桌角,堆成一小堆。

框里还剩一颗。

那颗卡在框里,卡在两根档之间,不上不下。

没有人去拨。

至圣唐 卷11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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