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二月廿二
吴仓监来的时候,带了三个册。
一个册是借册,一个册是死马册,一个册是皮状。三个册都用蓝布包着,包得很齐,布角上打着结。
他把三个册摊在桌上。韩勾检坐在桌子里头,做中人。顾五郎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手里捏着一串钱,钱没有数。
“先看死马册。”吴仓监说。
死马册十一行。一行一匹:号、日子、死处、剥皮人。
他一行一行看。看到第四行,停了。
“初九这一匹,皮状上写的是初九,死在初八夜里。”
“夜里死的,按初九算。”吴仓监说。
“按官历。”
“按官历。”
“行。”他说,“这一匹,算初九。”
吴仓监把册往他这边推了推。
“十一匹。”他说,“借条上写,死一匹二十四贯。二十四贯,我不认。”
“你认几匹。”
“三匹。”
“哪三匹。”
“初三、初九、十五。”吴仓监说,“这三匹,是拉到场上就倒的。倒在我的人手里,我认。后头八匹,是拉了半个月才死的。拉了半个月,是马自己不行。”
“马自己不行。”
“你这批马,是官不要的马。”吴仓监说,“齿老三十七匹,跛二十二匹,印不合四十九匹。这些马,在监牧里就是等死的。借给我,是让我替官养着。养死了,我赔;养活了,我还。”
韩勾检在桌子里头咳了一声。
“吴仓监。”他说,“借条上写的是‘马借出去的时候是活的’。”
“活的。”吴仓监说,“活的和好的,不是一回事。一只鸡断了腿,也是活的。”
“鸡断腿,不能拉卤。”他说。
“马能。”
“马能拉卤。”他说,“沈三挑马,挑了六十匹上槽。这六十匹,是能拉卤的。剩下五十九匹,拴在场后头吃草,一匹没有上槽。”
吴仓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六十匹。”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沈三抄给我的。”他说,“挑马单。六十个号,一行一个。”
吴仓监把纸拿过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上走,走到第三行,停住。
“沈三的笔。”他说。
“沈三的笔。”
“他不该给你。”
“他不该给,他给了。”他说,“他说,这六十匹是他挑的。挑了六十匹,死了十一匹。十一匹的号,都在这张单子上。”
吴仓监把纸放下。
“挑马是挑能走的。”他说,“能走的,也可以是半死的。”
“半死的马,一日转四百圈。”他说,“转二十日。半死的马,转不了二十日。”
“你怎么知道转了二十日。”
“我看过。”他说,“初三那日,我在池边数圈。一匹马一日四百圈,一圈十二步。四百圈,四千八百步。二十日,九万六千步。半死的马,走不了九万六千步。”
吴仓监没有说话。
“它走了九万六千步,死在你场上。”他说,“它不是半死的。它是累死的。”
屋里静了一下。顾五郎手里的钱串响了一声,他用手按住。
“八匹。”吴仓监说,“八匹,我认一半。”
“一半是十二贯。”
“十二贯。”
“借条上写二十四。”
“借条上写二十四,是照州估马价。”吴仓监说,“州估二十四,是买马的价。我借的是马,不是买马。马死了,我还你一张皮。皮四百,骨二百,肉三百,九百文。九百文加十二贯,十二贯九百。”
“皮呢。”
“皮卖了。”
“卖了几张。”
“七张。”吴仓监说,“皮商廿六来,拉走七张。”
“皮状呢。”
“皮状在册里。”
“我要看皮状。”
吴仓监把第三个册打开。皮状十一张,一张一页,纸上写着日子、死处、剥皮人,纸角上盖着盐场的印。
他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七张,把纸翻过来,对着窗。
“皮状上没有号。”他说。
“皮状上不写号。”吴仓监说,“皮状写的是皮,不是马。”
“皮上有印。”他说,“印上有号。”
“印上只有‘萧’字。”
“印上还有号。”他说,“你剥皮的时候,火印那一块多留两寸。多留两寸,是为了让买皮的人看见印。印上一个‘萧’字,字边上有一个小号,号是烙铁角上带出来的。”
吴仓监的手在册上停住。
“皮商收皮,看印。”他说,“有印的四百,没有印的二百。他看印,也看号。号对不上,他就知道这皮不是这一匹马的。”
“你要怎样。”
“我要十一张皮状,一张不少,一张上写一个号。”他说,“没有号,这十一匹就是倒毙。倒毙不赔,但要报。报了,转运使要问,皮在哪里。皮在皮商手里,皮上有印,印上有号。查到皮商,皮商说,是吴仓监卖给我的。”
吴仓监把册合上。
“你在逼我。”
“我在结账。”他说,“账要一笔一笔结。”
吴仓监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勾检厅的院子,院里有一口井,井台上结着冰。
他走回来,坐下。
“五匹照二十四。”他说,“三匹照折价六贯。八匹,一百三十八贯。加我认的三匹,七十二贯。二百一十贯。”
“二百一十贯。”他说。
“这是我能给的。”吴仓监说,“再多,我这一年白干。”
“死马九百文一匹,要减。”
“减什么。”
“皮四百,骨二百,肉三百。”他说,“这三样是马的,不是你的。马是我的,皮骨肉也是我的。你卖了七张皮,二千八百文;骨和肉,你没有报。”
“骨和肉,场上的人吃了。”吴仓监说,“吃了还要吐出来么。”
“吃了不吐。”他说,“吃了要算钱。十一匹,九百文一匹,九贯九百。”
“九贯九百,我不减。”
“不减,就照二十四。”他说,“十一匹,二百六十四贯。我写一张状子,递给转运使。状子上只写一句:盐场买了十一张带火印的皮。”
吴仓监把手放在桌上。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
“二百一十贯,减九贯九百,二百贯一百。”吴仓监说,“再多一个字,我就不画押。”
“画。”
吴仓监把算盘拉过来。他拨珠子,拨得很快,拨到二百贯一百,手指停住。他又拨了一遍,从十一匹开始,一匹一匹加,加到二百一十,减九贯九百。
第二遍拨到一半,他的手往下一沉,算盘翻了。
珠子滚到地上,滚得满地都是。有一颗滚到门槛边,卡在门槛的缝里。
沈三趴下去捡。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捡到门槛边,用手指抠,抠不出来。
“不用抠。”吴仓监说,“那颗不要了。”
沈三没有起来,还跪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外。
门外拴着三匹马,是吴仓监骑来的。他蹲下去,看马蹄。前左的蹄上有一道裂,裂在蹄叉里,裂口里塞着泥。
“这匹马,走不了几日。”他说。
沈三在屋里抬起头。
“李押马。”
“嗯。”
“那匹马,是场上的。”
“场上的马,不该骑出来。”他说,“蹄裂了,骑一回,裂深一分。”
他把那匹马的前蹄抬起来,用袖子把泥擦掉。裂口露出来,深到见血。
“回去给它上药。”他说,“桐油调黄蜡,涂在裂口里,三日不沾水。”
“场上没有黄蜡。”
“买。”他说,“一斤黄蜡三十文。一匹马二十四贯。三十文和二十四贯,你自己算。”
他放下马蹄,站起来,回屋。
吴仓监已经把押画好了。押画在借条的背面,一个“吴”字,写得比平日小。
韩勾检画了押。他画押的时候,手没有抖。
“钱怎么付。”韩勾检问。
“现钱一百贯。”吴仓监说,“余一百贯一百,折盐。”
“折多少引。”
“一引一贯二百。”吴仓监说,“八十三引,九十九贯六百;余五百文,付现。”
“八十三引。”韩勾检说,“盐在哪里。”
“七号廒。”吴仓监说,“引在顾五郎手里,盐在三号仓。顾五郎收引,九折。”
顾五郎站起来。
“九折。”他说,“八十三引,八十九贯六百四十。”
“九折是九折。”吴仓监说,“你要现钱,就九折。你要盐,就十成。”
“我要现钱。”顾五郎说,“盐要船,船要脚钱。脚钱比一折贵。”
“那就九折。”
顾五郎从怀里摸出一把钱,数了。他数钱数得很慢,数到第五十,停了一下,从头数。
“八十九贯六百四十。”他说,“加五百文,九十贯一百四十。”
“九十贯一百四十。”韩勾检说。
“加现钱一百贯。”吴仓监说,“一百九十贯一百四十。”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钱袋是布的,装一百贯,装得很鼓。他又从袖里摸出五百文,一文一文摆在桌上,摆成五摞。
“数。”
韩勾检数钱。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得比第一遍快。
“一百贯五百文。”
“一百贯五百文。”吴仓监说。
顾五郎把盐引拿出来。引是纸的,一张一引,八十三张,用麻绳捆着。他把绳解开,一张一张点,点完了,把钱袋提起来。
“李押马。”
“嗯。”
“这钱,你拿去哪里。”
“解交。”他说,“随册解扬州,扬州解转运使。”
“你自己一文不留。”
“不留。”
“你垫的柴钱、纸钱、皮状钱呢。”
“垫的就垫了。”他说。
顾五郎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他说,“见过三种人:一种人算自己的账,一种人算别人的账,一种人算账本上的账。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最容易饿死。”
“第三种饿不死。”顾五郎说,“第三种人死了,账还在。”
吴仓监把三个册收进蓝布里,打上结。他走到门口,回头。
“李押马。”
“嗯。”
“那颗珠子,你要不要。”
“不要。”
“不要,就留在门槛里。”吴仓监说,“明年我再来,它还在。”
人都走了。屋里剩一张桌,一把算盘,桌上五摞钱。
算盘翻在地上,珠子撒了一地,捡回来的堆在桌角,堆成一小堆。
框里还剩一颗。
那颗卡在框里,卡在两根档之间,不上不下。
没有人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