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一月初九
晌午,码头上响了三声。
不是爆竹。爆竹是纸卷火药,唐人说“爆竹”,用的是竹。竹节放在火上烧,烧到节里气涨,炸开,响一声。
三声,一节一声。炸完,地上落一层竹屑,竹屑是白的,边上焦黑。
“什么喜事。”
“长安收了。”
码头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人叫了一声。叫的不是话,是一个很长的音,从喉咙里出来,往上走,走到最高处破了。
放竹的是盐仓的一个伙计。他手里还拿着一根没烧的竹,竹上有一段用刀刻的记号。
“几时收的。”
“九月廿八。”
“谁说的。”
“襄阳来的商人。”伙计说,“他昨日到的,船上有抄白。抄白五文一份,我买了一份。”
“抄白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九月廿七,王师与贼战于香积寺北,贼大败。廿八,收西京。十月,收东京。”
“收了西京,皇上回京了没有。”
“回了。”伙计说,“抄白上说,皇上已发凤翔,还京。”
茶坊里挤满了人。
一张桌边坐了六个,桌上摊着一张纸,纸是从抄白上抄下来的,抄的人字写得歪,写漏了两个。
“这里怎么空了两个。”
“抄的人不认字。”一个戴帽的说,“他抄一份五文,抄得快。快就漏。”
“漏了什么。”
“漏了日子。”戴帽的说,“前头一句是九月廿七,后头一句是十月,十月哪一日,漏了。”
“那怎么算。”
“不算。”戴帽的说,“收了就是收了。哪一日收的,跟我们不相干。”
有个老妇挤到桌边。
“凤翔。”
“什么。”
“你方才说凤翔。”老妇说,“凤翔到长安多远。”
“三百里。”
“三百里,走几日。”
“十日。”
老妇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我儿子在凤翔。”她说,“前年走的,走的时候十九。他走的那一日,我给他缝了一双鞋。缝到一半,他说来不及了,就穿着半只走。”
“半只。”
“一只缝好了,一只没有。”老妇说,“没有缝好的那只,底是散的,走三里就掉。”
茶坊里的人都不说话。
“皇上从凤翔回京,要走路。”老妇说,“三百里,要歇。歇的地方有兵。兵里有我儿子。”
“你儿子叫什么。”
老妇说了名字。
“你去问。”她说,“你去问抄白的人,抄白上有没有名字。”
“抄白上没有名字。”
老妇的手垂下去。
“抄白上没有名字。”
“抄白上只有日子。”戴帽的说,“名字在册上。册在兵部。兵部在长安。长安刚收,册还没有运到。”
老妇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她扶了一下门框。
“长安收了。”她说,“我儿子该回来了。”
她出去了。
码头上有人在算米价。
“收了京,米要涨。”
“胡说。收了京,漕运通了,米要降。”
“漕运通,先运的是军粮。”第一个人说,“军粮运完了,才是民食。军粮运三个月,米就涨三个月。涨完才降。”
“涨多少。”
“四十二涨到六十。”
“六十。”
“六十。”那个人说,“六十的时候,一斗米,一个人吃六日。一户五口,一月三斗,一百八十文。一百八十文,是扛包的一天半工钱。”
“那还过不过。”
“过。”那个人说,“涨到八十也过。人不吃饭会死,吃饭要钱。钱不够,就少吃。少吃,就瘦。瘦了,还能走。”
韩勾检在盐仓门口站着。
他手里拿着一张抄白,抄白已经皱了,边上磨破。
“韩勾检看了。”
“看了。”
“高兴么。”
韩勾检把抄白折起来。
“收复了,转运使要换人。”
“换谁。”
“不知道。”韩勾检说,“换人,就要查账。新来的人,头一件事是查旧账。旧账里有洞,洞就是我。”
“你有洞。”
“人人有洞。”韩勾检说,“洞大洞小,看运气。运气好的,新来的人懒得查。运气不好的,新来的人要立威,头一个就查我。”
“那你怎么办。”
“我把该补的补上。”韩勾检说,“印的事,我报了。报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新来的人到了,我这张报状就是我洗干净的凭据。我报在换人之前,就不算被他查出来的。”
“你早就算好了。”
“我算了六日。”韩勾检说,“从你那一日拿出拓印,我就开始算。”
他把抄白收进袖里。
“李押马。”
“嗯。”
“你那一日,为什么要换印。”
“因为印是坏的。”
“印坏了,用着也无妨。”韩勾检说,“你换了印,我报三个月。三个月,你困在淮上。你不换,我照样补,照样收钱,你十一月就能走。”
“走不了。”
“为什么。”
“汴水断了。”他说,“霍成八月廿七走的,到现在没有回文书。他要是到了范阳,该有回文书。没有回文书,就是没到。”
韩勾检看着他。
“你没到,我也没到。”他说,“我困在淮上,跟你困在淮上,是一件事。”
韩勾检没有再说话。他往仓里走,走了几步,回头。
“长安收了。”
“收了。”
“长安收的那一日,你在哪里。”
“在路上。”他说,“在卢氏南边,过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木桥,桥板朽了三块。骡子不敢过,人在桥上铺草,铺了半个时辰。”
“那一日,你在铺草。”
“我在铺草。”
韩勾检笑了一下。
“长安收的那一日,我在数盐包。”他说,“一日数了三千包。数完了,腰疼了三日。”
他进了仓。
顾五郎来得很快。他从城里一路走来,袍角掖着,额上有汗。
“李押马。”
“嗯。”
“收了。”
“收了。”
顾五郎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河。
“收了京,淮南的盐就要往西运。”他说,“往年淮南的盐,一半走汴水,一半走淮水。汴水断了两年,盐都压在仓里。仓里压了多少,你知道么。”
“不知道。”
“九万引。”顾五郎说,“九万引,两千七百万斤。压在淮上三州十七个仓里。压一日,烂一斤。压两年,烂两成。”
“烂了两成,你为什么还收。”
“因为引是我的。”顾五郎说,“引在我手里,盐烂在仓里,我还是有引。引能补价,盐不能。”
他把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
“可现在要运了。”他说,“运,就要船;船,就要人;人,就要钱。钱从哪来。从引上来。引价一涨,我手里这六百引,就值一千二百贯。一千二百贯,够我买三条船。”
“你算了多久。”
“从听到爆竹算到现在。”顾五郎说,“一炷香。”
他看着河,看了一会儿。
“你不高兴。”
“我高兴。”
“你不像高兴。”
“我在算料。”他说,“一百四十四匹,一日二贯九百七十文。官给二贯八百八十文。一日差九十文。”
顾五郎转过头来。
“长安收了,你不算长安,你算草。”
“草断了,马就死。”
“马死了,你赔。”
“我赔。”
顾五郎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押马。”
“嗯。”
“你这个人,活得累。”
“累。”
“累的人,命长。”顾五郎说,“累的人,不贪。不贪的人,别人拿不住。”
他把袍角放下来。
“我儿子昨夜没有咳。”
“好。”
“搬了屋,屋里的坛子也搬了。”他说,“搬坛子的时候,坛底的水倒出来,倒了半桶。半桶水,在床底下存了三年。”
“三年。”
“三年。”顾五郎说,“我儿子咳了三个月。那半桶水,在床底下存了三年。”
他不说话了。
“席上的事,我谢你。”顾五郎说,“韩勾检那边,印的事他报了。报了三个月,我知道。三个月,我等得起。”
“你的引等不起。”
“引等得起。”顾五郎说,“引在手里,不会烂。盐会烂。”
他往城里走。走了十几步,回头。
“李押马。”
“嗯。”
“今夜城里放灯。”他说,“收了京,州衙许放三日灯。你要来看看。”
“我不看灯。”
“不看也来。”顾五郎说,“灯底下人多。人多的地方,能听见事。”
他回棚。
棚里有一张矮桌。他把册摊开,把一张纸放在旁边,纸上是他自己画的格子。
一百四十四匹。
一日草一千四百四十斤,一贯四百四十文。
一日料四石三斗二升,四百三十二升,一升三文,一贯二百九十六文。
一日盐九斤,一斤二十六文,二百三十四文。
一日二贯九百七十文。
官给一匹一日二十文,一百四十四匹,二贯八百八十文。
一日差九十文。
四十日,三贯六百文。
他把笔搁下。
“郎君。”
阿蛮坐在门口,手里一只鞋,鞋底纳了一半。
“长安收了。”
“收了。”
“我们要回去么。”
“马还在。”
“马交给别人不行么。”
“交给谁。”
她不说话了。
“阿蛮。”
“在。”
“你想回去。”
“我想回去看门。”她说,“门我看。我说过,看到郎君回来。”
“门不会跑。”
“门不会跑。”她说,“门会烂。”
她把鞋放下。
“郎君。”
“嗯。”
“我弟弟,走了多少日了。”
他算了一下。
“九月廿七走的。”他说,“四十三日。”
“四十三日,到哪里了。”
“到不了。”他说,“汴水断,他走陆。陆上一日三十里,四十三日,一千二百九十里。淮上到范阳,一千八百里。还差五百一十里。”
“还有多少日。”
“十七日。”他说,“十七日以后,他该到范阳。到了范阳,他会有一张回文书。有回文书,就说明他活着。”
“要是没有回文书。”
“没有回文书,就是没到。”
阿蛮把鞋拿起来,又纳了一针。针扎在鞋底上,扎进去,拔出来,线拉过去,声音是细的。
“郎君。”
“嗯。”
“你算得清。”
“算得清。”
“算得清,心里好过么。”
他没有答。
傍晚,王家脚店的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从山上来的,走了二十七日。信封是一张纸,折成三角,用一根麻线缠着。麻线上打了三个结。
他把麻线解开。
信纸半张。纸上两个东西:一个字,一个数。
字是“安”。数是“八分八厘”。
“安”字写得歪。宝盖头写得很大,底下的“女”,写成了“又”。
他把信看了三遍。
第三遍,他把信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
纸是白的,白得发亮。字是墨的,墨已经干了,干成灰黑。写字的笔尖很硬,笔画起头的地方有一个小点,是笔尖顿下去的。
老人的字不是这样。老人的字,笔画是软的,起头没有点,收笔要拖一点。
这个字,是谷满的。
谷满识字三十个。“安”不在三十个里头。
他把信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把有字的那一面朝里,折成四折。
然后他把信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码头上又响了三声。
竹节炸开,声音在河上滚了一下,滚到对岸,回来一点。
地上落了一层竹屑。
扫的人扫了一遍,扫完了,站着看了看,又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