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0·妖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0 妖王

第十四章 音

※ ※ ※

晌午,码头上响了三声。

不是爆竹。爆竹是纸卷火药,唐人说“爆竹”,用的是竹。竹节放在火上烧,烧到节里气涨,炸开,响一声。

三声,一节一声。炸完,地上落一层竹屑,竹屑是白的,边上焦黑。

“什么喜事。”

“长安收了。”

码头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人叫了一声。叫的不是话,是一个很长的音,从喉咙里出来,往上走,走到最高处破了。

放竹的是盐仓的一个伙计。他手里还拿着一根没烧的竹,竹上有一段用刀刻的记号。

“几时收的。”

“九月廿八。”

“谁说的。”

“襄阳来的商人。”伙计说,“他昨日到的,船上有抄白。抄白五文一份,我买了一份。”

“抄白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九月廿七,王师与贼战于香积寺北,贼大败。廿八,收西京。十月,收东京。”

“收了西京,皇上回京了没有。”

“回了。”伙计说,“抄白上说,皇上已发凤翔,还京。”

茶坊里挤满了人。

一张桌边坐了六个,桌上摊着一张纸,纸是从抄白上抄下来的,抄的人字写得歪,写漏了两个。

“这里怎么空了两个。”

“抄的人不认字。”一个戴帽的说,“他抄一份五文,抄得快。快就漏。”

“漏了什么。”

“漏了日子。”戴帽的说,“前头一句是九月廿七,后头一句是十月,十月哪一日,漏了。”

“那怎么算。”

“不算。”戴帽的说,“收了就是收了。哪一日收的,跟我们不相干。”

有个老妇挤到桌边。

“凤翔。”

“什么。”

“你方才说凤翔。”老妇说,“凤翔到长安多远。”

“三百里。”

“三百里,走几日。”

“十日。”

老妇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我儿子在凤翔。”她说,“前年走的,走的时候十九。他走的那一日,我给他缝了一双鞋。缝到一半,他说来不及了,就穿着半只走。”

“半只。”

“一只缝好了,一只没有。”老妇说,“没有缝好的那只,底是散的,走三里就掉。”

茶坊里的人都不说话。

“皇上从凤翔回京,要走路。”老妇说,“三百里,要歇。歇的地方有兵。兵里有我儿子。”

“你儿子叫什么。”

老妇说了名字。

“你去问。”她说,“你去问抄白的人,抄白上有没有名字。”

“抄白上没有名字。”

老妇的手垂下去。

“抄白上没有名字。”

“抄白上只有日子。”戴帽的说,“名字在册上。册在兵部。兵部在长安。长安刚收,册还没有运到。”

老妇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她扶了一下门框。

“长安收了。”她说,“我儿子该回来了。”

她出去了。

码头上有人在算米价。

“收了京,米要涨。”

“胡说。收了京,漕运通了,米要降。”

“漕运通,先运的是军粮。”第一个人说,“军粮运完了,才是民食。军粮运三个月,米就涨三个月。涨完才降。”

“涨多少。”

“四十二涨到六十。”

“六十。”

“六十。”那个人说,“六十的时候,一斗米,一个人吃六日。一户五口,一月三斗,一百八十文。一百八十文,是扛包的一天半工钱。”

“那还过不过。”

“过。”那个人说,“涨到八十也过。人不吃饭会死,吃饭要钱。钱不够,就少吃。少吃,就瘦。瘦了,还能走。”

韩勾检在盐仓门口站着。

他手里拿着一张抄白,抄白已经皱了,边上磨破。

“韩勾检看了。”

“看了。”

“高兴么。”

韩勾检把抄白折起来。

“收复了,转运使要换人。”

“换谁。”

“不知道。”韩勾检说,“换人,就要查账。新来的人,头一件事是查旧账。旧账里有洞,洞就是我。”

“你有洞。”

“人人有洞。”韩勾检说,“洞大洞小,看运气。运气好的,新来的人懒得查。运气不好的,新来的人要立威,头一个就查我。”

“那你怎么办。”

“我把该补的补上。”韩勾检说,“印的事,我报了。报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新来的人到了,我这张报状就是我洗干净的凭据。我报在换人之前,就不算被他查出来的。”

“你早就算好了。”

“我算了六日。”韩勾检说,“从你那一日拿出拓印,我就开始算。”

他把抄白收进袖里。

“李押马。”

“嗯。”

“你那一日,为什么要换印。”

“因为印是坏的。”

“印坏了,用着也无妨。”韩勾检说,“你换了印,我报三个月。三个月,你困在淮上。你不换,我照样补,照样收钱,你十一月就能走。”

“走不了。”

“为什么。”

“汴水断了。”他说,“霍成八月廿七走的,到现在没有回文书。他要是到了范阳,该有回文书。没有回文书,就是没到。”

韩勾检看着他。

“你没到,我也没到。”他说,“我困在淮上,跟你困在淮上,是一件事。”

韩勾检没有再说话。他往仓里走,走了几步,回头。

“长安收了。”

“收了。”

“长安收的那一日,你在哪里。”

“在路上。”他说,“在卢氏南边,过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木桥,桥板朽了三块。骡子不敢过,人在桥上铺草,铺了半个时辰。”

“那一日,你在铺草。”

“我在铺草。”

韩勾检笑了一下。

“长安收的那一日,我在数盐包。”他说,“一日数了三千包。数完了,腰疼了三日。”

他进了仓。

顾五郎来得很快。他从城里一路走来,袍角掖着,额上有汗。

“李押马。”

“嗯。”

“收了。”

“收了。”

顾五郎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河。

“收了京,淮南的盐就要往西运。”他说,“往年淮南的盐,一半走汴水,一半走淮水。汴水断了两年,盐都压在仓里。仓里压了多少,你知道么。”

“不知道。”

“九万引。”顾五郎说,“九万引,两千七百万斤。压在淮上三州十七个仓里。压一日,烂一斤。压两年,烂两成。”

“烂了两成,你为什么还收。”

“因为引是我的。”顾五郎说,“引在我手里,盐烂在仓里,我还是有引。引能补价,盐不能。”

他把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

“可现在要运了。”他说,“运,就要船;船,就要人;人,就要钱。钱从哪来。从引上来。引价一涨,我手里这六百引,就值一千二百贯。一千二百贯,够我买三条船。”

“你算了多久。”

“从听到爆竹算到现在。”顾五郎说,“一炷香。”

他看着河,看了一会儿。

“你不高兴。”

“我高兴。”

“你不像高兴。”

“我在算料。”他说,“一百四十四匹,一日二贯九百七十文。官给二贯八百八十文。一日差九十文。”

顾五郎转过头来。

“长安收了,你不算长安,你算草。”

“草断了,马就死。”

“马死了,你赔。”

“我赔。”

顾五郎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押马。”

“嗯。”

“你这个人,活得累。”

“累。”

“累的人,命长。”顾五郎说,“累的人,不贪。不贪的人,别人拿不住。”

他把袍角放下来。

“我儿子昨夜没有咳。”

“好。”

“搬了屋,屋里的坛子也搬了。”他说,“搬坛子的时候,坛底的水倒出来,倒了半桶。半桶水,在床底下存了三年。”

“三年。”

“三年。”顾五郎说,“我儿子咳了三个月。那半桶水,在床底下存了三年。”

他不说话了。

“席上的事,我谢你。”顾五郎说,“韩勾检那边,印的事他报了。报了三个月,我知道。三个月,我等得起。”

“你的引等不起。”

“引等得起。”顾五郎说,“引在手里,不会烂。盐会烂。”

他往城里走。走了十几步,回头。

“李押马。”

“嗯。”

“今夜城里放灯。”他说,“收了京,州衙许放三日灯。你要来看看。”

“我不看灯。”

“不看也来。”顾五郎说,“灯底下人多。人多的地方,能听见事。”

他回棚。

棚里有一张矮桌。他把册摊开,把一张纸放在旁边,纸上是他自己画的格子。

一百四十四匹。

一日草一千四百四十斤,一贯四百四十文。

一日料四石三斗二升,四百三十二升,一升三文,一贯二百九十六文。

一日盐九斤,一斤二十六文,二百三十四文。

一日二贯九百七十文。

官给一匹一日二十文,一百四十四匹,二贯八百八十文。

一日差九十文。

四十日,三贯六百文。

他把笔搁下。

“郎君。”

阿蛮坐在门口,手里一只鞋,鞋底纳了一半。

“长安收了。”

“收了。”

“我们要回去么。”

“马还在。”

“马交给别人不行么。”

“交给谁。”

她不说话了。

“阿蛮。”

“在。”

“你想回去。”

“我想回去看门。”她说,“门我看。我说过,看到郎君回来。”

“门不会跑。”

“门不会跑。”她说,“门会烂。”

她把鞋放下。

“郎君。”

“嗯。”

“我弟弟,走了多少日了。”

他算了一下。

“九月廿七走的。”他说,“四十三日。”

“四十三日,到哪里了。”

“到不了。”他说,“汴水断,他走陆。陆上一日三十里,四十三日,一千二百九十里。淮上到范阳,一千八百里。还差五百一十里。”

“还有多少日。”

“十七日。”他说,“十七日以后,他该到范阳。到了范阳,他会有一张回文书。有回文书,就说明他活着。”

“要是没有回文书。”

“没有回文书,就是没到。”

阿蛮把鞋拿起来,又纳了一针。针扎在鞋底上,扎进去,拔出来,线拉过去,声音是细的。

“郎君。”

“嗯。”

“你算得清。”

“算得清。”

“算得清,心里好过么。”

他没有答。

傍晚,王家脚店的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从山上来的,走了二十七日。信封是一张纸,折成三角,用一根麻线缠着。麻线上打了三个结。

他把麻线解开。

信纸半张。纸上两个东西:一个字,一个数。

字是“安”。数是“八分八厘”。

“安”字写得歪。宝盖头写得很大,底下的“女”,写成了“又”。

他把信看了三遍。

第三遍,他把信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

纸是白的,白得发亮。字是墨的,墨已经干了,干成灰黑。写字的笔尖很硬,笔画起头的地方有一个小点,是笔尖顿下去的。

老人的字不是这样。老人的字,笔画是软的,起头没有点,收笔要拖一点。

这个字,是谷满的。

谷满识字三十个。“安”不在三十个里头。

他把信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把有字的那一面朝里,折成四折。

然后他把信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码头上又响了三声。

竹节炸开,声音在河上滚了一下,滚到对岸,回来一点。

地上落了一层竹屑。

扫的人扫了一遍,扫完了,站着看了看,又扫了一遍。

至圣唐 卷10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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