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月廿五
城南有三条巷。
第一条叫秤砣巷。巷口一家卖秤的,门口挂一排秤,大的小的,挂在钉子上,风一吹,秤钩碰秤钩,响成一片。
卖秤的姓吴,人称吴大。他不做秤,他只点星。秤杆是从泰州进的,白木,杆上钻好眼,他往眼里嵌铜丝,嵌一根,是一星。
“一杆秤多少钱。”
“大的八十文,小的五十。”
“星是你点的。”
“我点的。”吴大说,“点星要准。不准,人家买了秤,回去一称,少了二两,要回来砸我的门。”
“你的准么。”
吴大把手里那杆秤举起来,秤杆平着,秤砣挂在绳上。
“你看。”
秤杆是平的。他往秤盘里放了一块铁,秤杆往下沉,沉到底。他把秤砣往外移,移到某一处,秤杆又平了。
“一斤。”他说,“这块铁是一斤。”
“你这块铁,谁校过。”
吴大的手停了一下。
“州衙的仓曹校过。”
“几时校的。”
“三年前。”
“三年里,你这杆秤称过多少斤。”
吴大笑了。
“我一天称二十回,一回一百斤。三年,一百零八十日,二十万回,两千一百万斤。”
“两千一百万斤,秤砣磨一分。”
“磨一分,一斤少一钱。”吴大说,“少一钱,一千斤少十斤。可买我秤的人,不称两千一百万斤。他一回称三斤菜,少三钱。三钱,他不回头。”
巷子里有人在吵。
一个卖菜的,一个买菜的。买菜的手里提一只篮,篮里三把菜。她说少了。
“三斤。”
“二斤九两。”她说,“我家里有秤。”
“你家里的秤,是吴大的秤。”
“吴大的秤怎么了。”
“吴大的秤,一斤少一钱。”卖菜的说,“我这一担菜,一百二十斤,到了巷口,剩一百一十九斤。一斤少一钱,一百二十斤少一两二钱。这一两二钱,我认。你三斤少三钱,你也认。”
“我不认。”
“你不认,你就去州衙。”
买菜的不去州衙。她把三把菜放进篮里,提着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一斤少一钱,一年少多少。”
没有人答她。
第二条巷叫网子巷。巷里家家挂网,网挂在两根竹竿之间,竹竿一头搭在墙上,一头搭在树上。网是青麻的,麻上有盐,干了以后发白。
一个老妇坐在门口补网。她眼睛不好,补网不用看,用手摸。网眼是四指宽,她摸到一个洞,把梭子穿过去,绕两圈,拉紧。
“补一个洞多少钱。”
“一个洞一文。”老妇说,“一张网三十六个洞,三十六文。补三日。”
“三日三十六文。”
“三日三十六文。”她说,“我一个月补十张,三百六十文。够吃。”
“你的眼睛。”
“眼睛看不见洞。”老妇说,“手看得见。”
她把梭子放下,抬头。
“你是外乡人。”
“长安来的。”
“长安来的。”她说,“长安来的,都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问我网上的盐,能不能刮下来卖。”
“能么。”
“能。”老妇说,“一张网刮二两,二两盐,三文。可刮了盐,网就脆。脆了,下回下河,网破得快。破了要补,补一个洞一文。刮二两盐赚三文,补三个洞赔三文。”
“那就不刮。”
“不刮的人,都是会算的。”老妇说,“会算的人,穷得慢一点。”
第三条巷叫仓后巷。巷子窄,两个人迎面走要侧身。两边是棚屋,屋墙是盐包拆下来的席子围的,席子上糊泥。泥里掺着盐,盐把泥顶起来,墙上一块一块的白。
巷口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熬盐。
她把一只破锅架在三块石头上,锅里是水,水里是一把灰白的土。土是从盐仓墙根扫来的,扫一担,五文。
“熬出来多少。”
“一担土,熬二斤盐。”她说,“二斤盐,五十二文。土五文,柴三文。赚四十四文。”
“一担土要扫多久。”
“半日。”她说,“仓后的地,一日扫三回。第一回是清早,扫的人多,抢。第二回是晌午,扛包的人歇工,地上踩得多。第三回是天黑,天黑扫的土最脏,可也最咸。”
“为什么最咸。”
“因为扛包的人,一天要掉盐。”她说,“一包一百斤,从船上扛到廒里,七十步,上三十二级石阶。走到廒门口,包上的盐要掉一层。一个人一日扛六十包,掉二两。六十个人,一日掉七斤八两。”
“这七斤八两,就是你的。”
“我的。”她说,“我扫了六年。”
码头上,盐包堆到人高。
包是草包的,包口用麻绳扎,扎三道。包上盖席,席上压木条。一堆三百包,堆成三层,最下一层的包被压得扁。
扛包的人从跳板上走。跳板一头搭在船帮上,一头搭在岸石上,中间弯下去。人走在上面,板子响一声,响一声。
一个人扛一包,包在背上,两只手抓着包口的绳。走到廒门口,把包往下一放,用肩顶一下,包就滑到垛上。
“一包多少工钱。”
“二文。”扛包的人说,“一日六十包,一百二十文。”
“一包多重。”
“一百斤。”他说,“一百斤,二文。一斤,零点零二文。”
“一钱呢。”
扛包的人愣了一下。
“一钱,就是没有。”
纤夫在河滩上。十六个人,一根绳。绳子粗两指,一头系在船头的桅座上,一头分成十六股,每股搭在一个人的肩上。肩上垫一块布,布磨破了,露出肩上的皮,皮是黑的,黑得发亮。
绳上有记号。每一股绳上,隔一尺系一个结。
“结做什么。”
“数步子。”一个纤夫说,“一日走三十里,四万五千步。数不过来,就数结。拉一下,绳上的结过一个人的手,就是一个数。”
“数了做什么。”
“数了才知道走了多远。”纤夫说,“不知道走了多远,就不知道还有多远。”
“这条河沉过船么。”
“沉过。”
“几时。”
“前年。”纤夫说,“盐船,八百引。船到河心,风从北边来,帆一偏,船就横了。横了三丈,翻了。”
“盐呢。”
“化了。”纤夫说,“八百引,二十四万斤,化在水里。第二日河边的水是咸的,有人挑回去煮,煮了一锅,锅底一层白。”
“人呢。”
“六个人。”纤夫说,“捞上来四个,两个没有。没有的那两个,一个是船主的儿子,一个是帮工。船主赔了帮工家里十二贯。自己儿子,没有赔。”
“为什么不赔。”
“自己的儿子,是自己的账。”纤夫说。
盐仓七号廒在码头东边。
廒是砖的,墙厚两尺,墙上一排小窗,窗上有铁栅。门口有一块木牌,牌上写“第七廒”,字是墨写的,墨迹被雨打过。
他站在门口,看人扛包。
“进多少。”
“四百引。”守廒的人说,“上月廿三进的,一船一百二十引,一船一百四十引,一船一百四十引。”
“出多少。”
“二百八十引。”
“剩一百二十引。”
“剩一百二十引。”守廒的人说,“一百二十引,三百六十包。廒里空出一块,空的地方能站二十个人。”
“空着的地方,一日要不要交仓钱。”
守廒的人看着他。
“仓钱是按引交的。有引,交钱;没引,不交。”
“空着的地方,没有引。”
“没有引。”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记住的时候,他把手在袖子里掐了一下,掐在左手食指的第二个节上。
晌午歇工。扛包的人坐在石阶上吃饼,吃完了喝水,水是从河里提的,提上来澄半刻。
“顾家后日有席。”一个人说。
“什么席。”
“请韩勾检。”那个人说,“还请了吴仓监,请了两个同行。席上有舞。”
“舞。”
“顾家请了个教舞的,从北边来的。”那个人说,“听说是从扬州请的,一个月两贯,教顾家的家伎。教了两个月,教出一个能转的。”
“转多少圈。”
“不知道。听说能转一百多圈,转完了不喘。”
“人转一百圈,头要晕。”
“她不晕。”那个人说,“顾家的婢女说,她转完了,站着说话,跟没转一样。”
阿蛮站在巷口,手里捏着两文钱。
巷口有一家糕铺,糕是米做的,蒸在笼里,一文一块。她买了两块,一块当场吃了,一块用纸包着,捏在手里。
“不吃。”
“给郎君。”
“我吃了。”
“吃了也拿着。”她说,“拿着,饿了吃。”
他把纸包接过来。纸是热的,热从纸里透出来,透到手上。
巷口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
“今日讲《六军不发》。秤砣巷底,申时。三文。”
牌子底下坐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一只手放在膝上,手在抖。他抖得不厉害,是那种一直抖,抖到自己都忘了的抖。
“讲什么。”
“讲马嵬。”那个人说,“六军不发,娘娘赐死。讲了三年,讲一回哭一回。”
“三年。”
“三年。”他说,“去年讲的人多,今年少了。今年的人爱听收复两京,不爱听死人。”
“今日有人听么。”
“有。”那个人说,“总有。”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按住抖。
“你去听么。”
“三文。”
“三文。”那个人说,“站着二文。”
他站在巷口,把纸包打开看了一眼。糕是白的,白中间有一点红,是枣。
他把纸重新包上,包得比原来紧。
阿蛮走在前头,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回。
“郎君。”
“嗯。”
“后日那席,你去么。”
“去。”
“站着。”
“站着。”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走了。
秤砣巷的秤,一斤少一钱,买的人知道,卖的人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