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十月廿一
辰时,棚前的场子上摆了一张桌。
桌是从勾检厅抬来的,桌面有一道裂缝,缝里嵌着旧墨。桌上放三样东西:一只铜印盒、一盆炭火、一本新册。
火盆里的炭是松炭,烧到没有烟。炭上架一把铁钳,钳子头夹着一方小铜印,印面朝下。
烙印的老于蹲在火盆边。他六十上下,两只手背上有烫疤,疤是圆的,一个挨一个。
“烙一匹,工钱五文。”老于说,“二十匹一贯。一百四十六匹,七贯三百。”
“你一个人烙。”
“一个人。”老于说,“烙得快,马疼得短。烙得慢,马疼得长。马疼的时候会挣,挣得厉害,印就歪。”
场上来了二十几个人。马夫四个,盐仓的人六个,扛包的站在墙外看,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抱着手站在后头。
韩勾检到了。他今日换了一件袍,还是绿的,比昨日那件新,袖口没有磨。腰上仍是那根黑带,带上仍挂着那只布袋。
“钱。”
“钱在这里。”他说。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钱袋是布的,装四十三贯八百文,袋口扎着,扎得很紧。
韩勾检没有解袋。他先看册。
“一百四十六匹。”
“册上一百四十六。”
“棚里呢。”
“棚里一百四十四。”
“少两匹。”
“路上死的。”他说,“一匹在船上踩死,一匹在闸口倒毙。皮都交了,收皮的是吴仓监。”
“皮我看了。”韩勾检说,“两张,都在库里。皮上有印,印是全的。”
“那两匹不在这本册里。”
“不在这本册里,就在上一本册里。”韩勾检说,“上一本册是萧家的,我不看。”
他把新册翻开,翻到第一页,看了很久。
“你写的。”
“我写的。”
“字太正。”韩勾检说,“写册的字要歪一点。太正的字,一看就是外人写的。”
“歪了,将来查的人看不懂。”
“将来查的人,不看字。”韩勾检说,“看印。”
他把册合上。
“牵马。”
第一匹马牵过来。是一匹栗色的,七岁,肋条还看得出,可比棚里那些强。牵马的是那个十六岁的,脸上痘,手上有一根短绳,绳头绕在手掌上两圈。
老于把铜印从火里夹出来。印面暗红,红里透黑。他在印面上吹了一口气,吹掉一层灰。
“按住。”
两个人按住马头。一个人抱脖子,一个人抓耳朵。马的眼睛睁大,眼白露出来,鼻孔一张一合。
老于把印按在马的左颊上。
马叫了一声。叫声很短,像被什么截断了。它的四条腿同时往下沉了一下,又撑住。
印拿开。颊上是一个焦痕,焦痕上有一层白烟。烟散了,印文出来:淮南监牧。
“成了。”老于说。
“歪了没有。”
“没歪。”老于说,“这匹老实。”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烙到第七匹,马挣了。它把抱脖子的人甩开,前蹄抬起来,落地的时候踢在一个扛包的人腿上。那个人倒下去,抱着腿,不出声。
“按住。按住。”
四个人上去。老于等着,等马静下来,才把印按上去。
“这一匹,印歪了。”老于说。
韩勾检走过来看。
“歪了要重烙。”
“重烙三百文。”老于说,“歪的那一下不算,重烙要另收。”
“另收。”
老于把铜印放回火里。
“等一下。”
场上安静下来。
韩勾检转过身。他的胬肉在光里发黄。
“你说什么。”
“我说,等一下。”他把手里的册放下,“补印之前,我先问一句。”
“问。”
“补印的印,是监牧的印,还是你的印。”
场上没有人说话。风把火盆里的灰吹起来一点,灰飘了两尺,落下。
韩勾检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我的印,就是监牧的印。”
“这话,写在纸上么。”
“写在纸上,是给别人看的。”韩勾检说,“你我在淮上,看人不看纸。”
“那就看印。”
他从册里抽出一张薄纸。
薄纸是昨晚拓的那一张,纸上有印,印是反的。他把纸翻过来,对着日头。日头在纸后头,光把纸照透,印就正了。
“这是旧册上的印。”他说,“四十九匹,四十九个印,都是这个。”
他把纸摊在桌上。
“这是你袖里的印。”
韩勾检没有动。
“拿出来。”
“你凭什么。”
“凭这个。”他说,“旧册是你九月验马的时候造的,册上的印是你盖的。新册是我写的,我还没盖印。两本册,一个印。这个印要是有毛病,四十九匹的马,就都是毛病的马。”
韩勾检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那方铜印。
印放在桌上,印面朝上。
场上二十几个人都往桌前走了一步。
“看。”他说。
印文是“淮南监牧”。四个字,字口很浅,边上有一圈被磨圆的地方。
“牧字右下,一撇。”他说,“旧册上的印,这一撇是空的。”
老于凑过来看。他看了很久,把手指在印面上按了一下。
“这一撇,是刻漏的。”老于说。
“你怎么知道。”
“磨掉的不这样。”老于说,“印用久了,字口要圆,圆是往外圆的,边上还有一层油光。这一撇没有油光,边上还有刀痕。刻的时候,刀走偏了,这一撇就没刻出来。”
他把手收回去,在袍子上擦了擦。
“刻印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不肯重刻。”
韩勾检的脸,从耳根白到脖子。
“这印是我舅父留下的。”
“我知道。”他说,“你舅父做过一任盐监。”
韩勾检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查我。”
“我不查人。”他说,“我查册。册上有印,印上有字,字缺一笔。缺一笔的印,盖在四十九匹的马脸上,这四十九匹的马,就是没有印的马。没有印的马,是私马。私马,一匹罚二十四贯。”
他停了一下。
“四十九匹,一千一百七十六贯。”
场上有人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响。
“你要报。”韩勾检说。
“我不报。”
韩勾检看着他。
“我要换印。”他说,“这一方印,从今日起不用。补印用官印。官印盖上去,这四十九匹的马,就是有印的马。”
“官印在衙里的匣子里。”
“我知道。”
“匣子上三道锁,三个人管。开匣要三个人到。”
“那就三个人到。”
“今日只到了我一个。”韩勾检说。
场上没有人说话。
“换印要报。”韩勾检说,“报上去,转运使要问。问了要查。查了要批。批下来,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韩勾检说,“三个月,一百四十四匹马在这里吃草。一匹一日二十文,一百四十四匹,一日二贯八百八十文。三个月九十日,二百五十九贯二百文。”
“这笔钱,官出。”
“官出的钱,三个月以后到。”韩勾检说,“三个月里,草要现钱买。草农不收文书。”
“我垫。”
“你垫得起。”
“垫不起,就少喂。”
“少喂,马掉膘。”韩勾检说,“掉膘的马,到了范阳,收马的人不要。不要的马,退回淮上。退回淮上,还是我验。”
他把铜印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
“你要换印,我报。”他说,“报了,这三个月,你就留在淮上。”
“我留。”
韩勾检把印揣回袖里。
揣了一次,印从袖口滑出来,掉在桌上,响了一声。
他捡起来,又揣了一次。
这一次揣进去了。
钱袋还在桌上,扎着口,没有人动。
老于把火盆里的炭拨了一下,炭塌下去一层,火星飞起来,落到沙地上,一颗一颗灭了。
“今日不烙了。”老于问。
“不烙。”
老于把铁钳放下。
“那我回去了。”他说,“烙一匹五文的工钱,我等下个月。”
他走的时候,把火盆边的铜盆端起来,倒了一点水在炭上。炭响了一声,冒出一股白气。
场上的人散得慢。走到墙外,还有人在回头。
他走到第七栏。
裂蹄的那匹马站在栏里,头低着,嘴在沙上蹭。他蹲下去,把它的后蹄抱起来看。裂缝里的沙被清过了,裂缝边上涂着一层黑糊,糊已经干了,硬成一层壳。
“谁涂的。”
“阿蛮。”周阿满说,“白及,用醋调。她说马用的,人也用。”
“涂了几匹。”
“七匹。”周阿满说,“烙过的,都涂了。烙过的颊要烂三日,涂了就不烂。”
他把马蹄放下。马把蹄子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完,站得更稳。
棚外有人走进来。四十上下,穿一件褐袍,袍子是新的,腰上一条银带,带上一把小小的刀,刀鞘上包着鱼皮。
“李押马。”
“我不是押马。”
“摄的也是押马。”那人说,“我姓顾,排行五。城里卖盐。”
“顾五郎。”
“顾五郎。”他说,“方才那一下,我看完了。”
他把手里的一串钱举起来,钱串上有一百来文,数到一半,绳子还捏在手里。
“这一串钱,我数了三回。第三回数到六十七,就数不下去了。”
“钱不会少。”
“钱不会少。”顾五郎说,“我看的不是钱。我看的是他。”
他往场上抬了一下下巴。韩勾检还在场上,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册,册翻开,他没有看。
“他在淮上九年。”顾五郎说,“九年里,我给他送过十一回节礼。每一回,他都收,收了就办我的事。他办事,比谁都稳。他不贪大,只贪小的。小的贪多了,就成了大的。”
“你还要给他送么。”
“要送。”顾五郎说,“他还在这个位子上。他在位子上,我就得送。”
他把钱串收进袖里。
“李押马。”
“嗯。”
“我儿子病了三日,夜里发热。”顾五郎说,“你要是会看病,跟我去一趟。看好了,我这三日的草料,不要钱。”
“我不是郎中。”
“你是山上下来的人。”顾五郎说,“山上下来的人,都带一点药。”
韩勾检把印揣回袖里,揣了两次才揣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