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10·妖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10 妖王

第四章 淮

※ ※ ※

离楚州三十里,水就慢了。

远远看见城,先看见的不是城,是桅。桅比城墙高,一根挨一根,密得像林子。风从东边来,桅上的绳子响,声音细,一片。

城西的码头有两处,一处在运河里,一处在淮水边。运河那一处的石阶最宽,能并排走四个人,石阶被盐包磨得发亮,亮的地方在中间,两边还是粗的。

“盐包走中间。”周阿满说,“扛包的人不走两边。”

周阿满是淮上人,四十七,背驼,左边肩比右边高。他在码头上等了三日,每日来一趟,来了就坐在石阶上。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不知道。”周阿满说,“我天天来。”

他手里有一根绳,绳是麻的,粗两指,两尺长。绳上有两个结。

“这是什么。”

“死马。”

“两个。”

“两个。”周阿满说,“一匹在船上死的,一匹在闸口死的。船上死的那匹,是踩死的。舱里黑,马挤着,一匹倒了,别的马从它身上踩过去。天亮的时候,它已经扁了。”

“皮呢。”

“交了。”周阿满说,“皮交到盐仓后头的库,收皮的人姓吴。两匹的皮都交了,交了皮,才报得成死。没有皮,报不成。”

“两匹的皮,卖了多少钱。”

“不卖。”周阿满说,“交官。”

“交官给钱么。”

“给。”周阿满说,“皮四百,骨二百,肉三百。官只收皮,给四百。骨和肉,谁要谁拿去。”

马棚在盐仓背后,隔一道土墙。

墙五尺高,墙头压着草,草上压土。墙根有一个洞,洞不大,狗能进。

棚里十二栏,栏是木头的,栏高一尺八寸,栏与栏之间走人,走道三尺宽。地上铺沙,沙三寸,沙是灰的,踩得实,实的地方有一层黑。

棚里有四个人。

一个老的,姓葛,六十上下,牙只剩三颗,说话漏风。一个十六岁的,脸上一片痘。两个不说话的,一个喂料,一个清粪。

老葛在第七栏边上蹲着,把一匹马的后蹄抱在膝上。

“裂了。”

他过去看。蹄底的角质从中间裂开一道,裂缝里塞着沙。

“几时裂的。”

“前日。”老葛说,“前日过闸,闸口的石头上有铁钉。钉子是闸板上的,掉了一颗,没人捡。”

“能钉掌么。”

“钉不了。”老葛说,“裂到肉了。钉上去,钉子进了肉,三日就烂。”

“那怎么办。”

“等。”老葛说,“等它长。长一寸要二十日。二十日里,这匹马不能驮,不能走远。”

“二十日,它吃什么。”

老葛抬起头。

“吃。”他说,“马不知道自己的蹄子裂了。它照样吃,照样要草。它吃一日,账上就多一日。”

“多少匹。”

“一百四十四。”周阿满说,“册上一百四十六。”

“点过几遍。”

“三遍。”周阿满说,“三遍都是一百四十四。”

他进栏。

马站在栏里,头朝外。有的站着睡,头垂到膝,耳朵不动。有的来回走,走两步,停一下,再走。

第一栏十二匹。他数了。第二栏十二匹。第三栏十一匹。

“这栏少一匹。”

“那头骡子。”周阿满说,“栏里混了一头骡子。骡子不算马,我把它牵到后头去了。可它吃料,料账上要算。”

“骡子哪来的。”

“韩勾检的。”周阿满说,“他说棚里空着,放一头骡子,看夜。”

他走到第七栏。栏里有一匹黑的,瘦得只剩架子,肋骨一根一根,肋下的皮是秃的,秃的地方有一块一块的痂。

“这匹几岁。”

“十三。”周阿满说,“牙上十一星,磨平了。”

“还能走么。”

“能站。”

“我问能不能走。”

周阿满不答。

棚门口有人在说话。声音慢,尾音往上。

“按例,一百四十六匹,一匹不能少。”

韩勾检进来了。他五十二,脸上肉松,右眼上有一片胬肉,胬肉是黄的,盖住了半个眼白。穿一件绿袍,袍子洗得发白,腰上一根黑带,带上挂着一只布袋、一把小刀、一块木牌。

“李轩宇。”

“在。”

“牒。”

他递过去。韩勾检把牒摊在手上,看得很慢,看到“摄”字,停住。

“摄。”

“摄。”

“摄的意思,是代。”韩勾检说,“代的人,不算官。不算官的人,不能画押。”

“那谁画押。”

“我画。”韩勾检说,“你报,我画。”

他把牒还回来,往棚里走。

“按例,先看马。”

他一栏一栏看。看得很慢。他看马不看身子,看牙。他走到马头边,用手把马唇掀起来,看齿,看完上齿看下齿,看完合上,用手在马脖子上按一下。

“六坎出,七坎平,八沟现,九沟深,十面三,十一星,十二斜。”他念,像念一篇早就背熟的东西,“这一匹,十一星。”

“十一星是几岁。”

“十二岁往上。”韩勾检说,“按例,军马不过十。”

“它不是军马。”

韩勾检的手停在马唇上。

“什么。”

“它不是军马。”他说,“它是民马,萧家买来的,报成军马。买价八贯二百,报二十四贯。”

棚里没有人说话。风从墙头的草上过,草响。

韩勾检把马唇放下,用手在马鼻子上抹了一下,抹掉手上的口水。

“这话,你对谁说过。”

“对萧剑说过。”

“萧剑怎么说。”

“他说,马到了淮上,就不是他的了。”

韩勾检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胬肉把眼白盖得更多。

“他说得对。”韩勾检说,“马到了淮上,是我的。”

他往外走,走到棚门口,站住。

“一百四十六匹,验出不合式一百四十六匹。”他说,“这话你听着别扭,可它是实的。合式的一百七十一匹,八月廿七走了。剩下的全不合式。全不合式,就全要补。”

“补什么。”

“补印,补齿,补册。”韩勾检说,“按例,一匹三百文。”

“四十九匹的印不合,其余的不是印的事。”

“都得补。”韩勾检说,“补印是补印,补齿是补齿,价钱一样。”

“三百文一匹,一百四十六匹,四十三贯八百。”

“你算得快。”韩勾检说,“算得快的人,在淮上活不长。”

他走了。走的时候,那只布袋在他腰上晃,晃得很轻。

周阿满把棚门关上,插上闩。

“郎君。”

“嗯。”

“他那个布袋里,装的是印。”

“他那个布袋里,装的是印。”

“我知道。”

“两个印。”周阿满说,“一个官的,一个他的。官的印在监牧衙的匣子里,三个人管,开匣要三个人到。他的印在他身上,天天带着。”

“私印做什么用。”

“补。”周阿满说,“补印,补齿,补册。凡是要动册的,都用他的印。官印一盖,要报上去,报到转运使,转运使要问为什么要盖。他的印一盖,册上就多一个印,谁也不必问。”

“这印谁刻的。”

“他舅父在的时候刻的。”周阿满说,“他舅父做过一任盐监,手底下有个刻字的,姓廖。廖刻印刻了四十年,刻到眼睛看不见。这一方是他刻的末一方,刻坏了一笔。”

“坏了还用。”

“坏了才好用。”周阿满说,“新印人人都认得,坏的印只有认得的人认得。认得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他盖的。不知道的人看了,只当是个旧印。”

他把绳上的结摸了一遍,摸到第二个,停住。

“郎君。”

“嗯。”

“他那个印,盖在册上,册就成了他的册。”周阿满说,“你要动册,先动印。”

“印是铜的。”周阿满说,“铜印揣在身上,走一步响一声。他走路不响,是因为布袋里垫了布。”

阿蛮站在墙边。她从进城起就没说话。这时候她走过来。

“周阿满。”

“在。”

“我弟弟。”

周阿满把手里的绳换了一只手。

“走了。”

“几时走的。”

“跟霍成走的。”周阿满说,“押马的人里,他最小。霍成说,小的能上驮子,能钻舱,能跑腿。”

“他几时走的。”

周阿满看着她,看了有一会儿。

“九月。”

阿蛮点了一下头。

她走到第一栏前,看栏里的马。马也看她。一匹马把头伸出栏外,鼻子在她袖子上蹭。

她抬手,把手放在马的鼻子上。

“它几岁。”

“七岁。”周阿满说,“这匹好。这匹能走。”

“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周阿满说,“只有号。第一千零七号。”

“两个号重了。”他说。

周阿满转过头来。

“什么。”

“册上第一千零七号,有两个。”

周阿满把手里的绳举起来,看着绳上的两个结。

“两个结。”他说,“我一直以为是两匹。”

“是两匹。”他说,“可号只有一个。”

天黑了。码头上的桅看不见了,只看见桅上的灯,一盏一盏,高高低低。

棚里点了一盏灯,挂在梁上。灯下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册、笔、一块墨、一只碗。

他把册摊开。

第一页是总目,写着“淮南监牧补解马一百四十六匹”,底下三个印。

第二页起是马。一匹一行:号、齿、毛色、印、备注。

他翻到第一千零七号。

上一行是“第一千零七号,齿七,黑,印全”。

下一行是“第一千零七号,齿九,栗,印缺”。

两行之间,隔着一匹别的马。

棚外有声音,是闸上的绞关,一圈一圈,慢慢响。

阿蛮坐在门槛上,头靠着门框,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块肉,肉已经硬了,边上发黑。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夹袄解下来,盖在她肩上。盖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松了一下,肉差一点掉在地上。

他伸手接住,放回她手里。

她把手指合起来,捏紧。

他把手指按在两行之间,按了很久。

绳上两个结,结打得很紧,绳头剪得齐。

至圣唐 卷10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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