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9·六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9 六家

第十九章 名册

※ ※ ※

八月廿五,苏铤来叫他。

“我父亲在城外。”

“哪里。”

“城西八里,一个废营。”

废营原来是唐军的。营墙是土的,塌了两处,塌的地方用柴捆堵着。营里有十二个帐,五个是空的。

苏钺在最里头那个帐里。

帐里一张桌,桌上摊着一本名册。

名册是纸的,蓝布封面,厚一寸二分。册页的边上用线缝过,缝了三道。

“坐。”苏钺说。

帐里只有一张凳。他坐下。

苏钺把名册推过来。

“翻开。”

他翻开。

第一页第一行:润马第一号,枣,八岁,右臀印。

第二行:润马第二号,枣,七岁,右臀印。

“这是马籍。”

“马籍。”苏钺说,“三百一十七行。一行一匹。”

他往后翻。

翻到第三十页,他停住。

第三十行的号是“润马第三十号”。这一行的纸上有三个针孔。

针孔是圆的,边上起了毛。

“这一行别过针。”

“别过。”苏钺说。

“为什么别针。”

“因为这一行的马,换过。”苏钺说,“换过三回。别一回针,改一回号。”

“换成什么。”

苏钺没有答。

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整页只有一个栏:保人。

保人栏底下有一条横线,横线底下写着四个字:一人具名。

“保人。”李轩宇说。

“保人。”苏钺说。

苏钺从桌下拿出一只木盘。

盘里四样东西。

第一样:半枚铜鱼。鱼是铜的,三寸长,鱼尾断了,断口不齐。

第二样:一张引。一尺长六寸宽,官纸,号是“淮字第一千七百九十九号”,角上截了一刀,号没有销。

第三样:一张过所。四折,折痕处软了。

第四样:一张纸。纸上一个“通”字,没有印,没有款。

“四样。”苏钺说,“四家各出一样。”

“铜鱼是苏家的。”

“铜鱼是苏家的。”苏钺说,“淮上的边关,认半枚铜鱼。鱼尾对上,关就开。”

“引是萧家的。”

“引是萧家的。”苏钺说,“这一张的号,销过一回又退回来了。号没销,引还能用。三百斤盐,一路上的关卡看见这张引,就知道有萧家的船在后头。”

“过所是长孙家的。”

“过所是长孙家的。”苏钺说,“过所管人。人过关,看的是过所。”

“这一个‘通’字,是谁家的。”

“杨家的。”苏钺说,“这一张纸,是杨家花了三百贯买来的。买的是一个字。”

“一个字值三百贯。”

“这个字,是范阳那边的人写的。”苏钺说,“有了这个字,马进了范阳的地界,不用开箱验。”

李轩宇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看。

铜鱼的断口上有锉痕,锉得很细。引的截角是新的,刀口白。过所上的印色淡。那一张“通”字,墨很浓,浓到纸背。

“为什么非我去。”他说。

苏钺把名册合上。

“三样。”他说。

“第一样。”

“保人这一栏,六家的人不能签。”苏钺说,“签了,就是六家给范阳送马。将来唐军回来,签的人死,签的那一家也死。”

“第二样。”

“四样东西,要在一个人身上。”苏钺说,“分开走,路上要对。对上要人。人在路上,对不上的时候多。”

“第三样。”

苏钺看着他。

“因为你的名字不在六家的册上。”他说,“六家的册,五十九年,一页一页,没有你。你的名字在一本别的册上,那本册我看不见。”

帐外的马叫了一声。

“押多少。”李轩宇说。

“三百一十七匹。”

“什么时候。”

“九月初五,淮上起解。”苏钺说,“四十日到范阳。”

“四十日,三千里。”

“路上几道关。”

“五道。”苏钺说,“淮上一道,徐州一道,济州一道,德州一道,范阳一道。头一道认铜鱼,第二道认引,第三道认过所,第四道认人,第五道认那一个字。”

“第四道认什么人。”

“认脸。”苏钺说,“德州那道关的守将姓何,他认脸。他见过的人,他记得。见过的脸再过一回,他不要钱。”

“没有见过的脸呢。”

“没有见过的脸,要给钱。”苏钺说,“一道关十贯。四道关,四十贯。”

“四十贯从哪里出。”

“从草料里出。”苏钺说,“三百一十七匹,四十日,草料船脚另计。计的时候多计四十贯,就是过关的钱。”

“账上写什么。”

“账上写耗。”苏钺说,“草料一路要耗,一匹一日耗半斤。三百一十七匹,四十日,耗六千三百四十斤。六千三百四十斤草,折四十贯。”

“耗是真的。”

“耗是真的。”苏钺说,“马一路吃草,一路掉草。掉在地上的草,扫不起来。所以耗是实,钱是虚。实的里头藏虚的,查的人查不出来。”

“三千里。”苏钺说,“一日七十五里。马走七十五里,人要少睡两个时辰。”

“路上死马怎么办。”

“死了要报。”苏钺说,“报了要有皮。没有皮,算你私卖。”

“死了几匹算合式。”

“没有合式。”苏钺说,“三百一十七匹,到范阳要三百一十七匹。少一匹,保人赔。”

“赔多少。”

“一匹六贯。”

“三百一十七匹,一千九百零二贯。”

“一千九百零二贯。”苏钺说。

李轩宇把名册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合式的马,霍成先走。”苏钺说。

“先走多少。”

“到时候有人交给你一本册。”苏钺说,“册上有数。你到淮上,先点数,再起解。”

“苏公。”

“嗯。”

“这趟差事,从前有人做过。”

苏钺把盘上的布按了一下。

“三回。”他说。

“三回的保人,都是谁。”

“第一回,天宝九载。”苏钺说,“保人姓周,一个马贩。他死在路上,死在河北,死在马底下。”

“第二回。”

“天宝十二载。”苏钺说,“保人姓李,一个书吏。他死在范阳,死在馆驿里。皮没有交回来,说是烧了。”

“第三回。”

苏钺没有立刻说。

“第三回是去年。”他说,“保人姓崔,四十岁,会写字,会算账。他把马送到,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苏钺说,“回来以后,住在长安,住在西市后头一间小屋里。住了四个月。第五个月,他死在屋里。屋里没有伤,没有毒,身上没有病。”

“仵作怎么说。”

“仵作说是中风。”

“是中风么。”

苏钺看着他。

“他回来的那一天,去了三个地方。”他说,“第一个地方是衙门,交了回文。第二个地方是他家,看了他娘。第三个地方,是一间没有匾的宅子。”

“他去那间宅子做什么。”

“交人。”苏钺说,“马送到了,他要交人。交的是他自己。”

帐外的磨刀声停了。

“没有罪。”苏钺说,“他回来,就是罪。”

“为什么先走一批。”

“因为范阳要马要得急。”苏钺说,“急的那一批,先走。不急的,后走。”

“后走的那一批,是我押的。”

“是你押的。”

李轩宇把名册合上。

“马到范阳,给谁。”

苏钺把桌上的铜鱼拿起来,放回盘里。

“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不知道。”苏钺说,“我只管马出关。出了关,马就不是我的。”

“你不问。”

“我不问。”

“为什么。”

苏钺把盘往他这边推了半寸。

“问了,就要答。”他说,“答了,就要记。记了,就有人来查。查到最后,查到问的人。”

帐外有人在磨刀,磨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匀。

“苏公。”

“嗯。”

“你儿子昨天在复盘的时候,脸白了。”

苏钺的手在盘沿上停住。

“他二十五。”他说,“二十五的人,还要脸白几年。白够了,就不白了。”

“白够了,是什么样。”

“是我这样。”苏钺说。

他把盘盖上,用一块布包起来,包了三道。

“四样东西,你收好。”他说,“九月之前,不要放在一处。”

“分开。”

“分开。”苏钺说,“铜鱼贴身,引放在箱底,过所放在袖里,这一个字,缝在衣裳里头。”

“缝在哪一件。”

“缝在你不常穿的那一件。”苏钺说,“常穿的衣裳会破。不常穿的,破不了。”

李轩宇把布包接过来。

布包很轻。四样东西加起来,不到半斤。

“苏公。”

“说。”

“你这半枚铜鱼,另外半枚在哪。”

“在淮上的关。”苏钺说,“守关的人姓陈,五十上下,左脸有一块疤。”

“他会认。”

“他会认。”苏钺说,“他认鱼,不认人。”

李轩宇把布包放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眉心正对着帐门口的光。

苏钺看见了。

他的手停在桌沿上。

停了很久。

“你转过来。”

他转过来。

苏钺走近了一步。

他比李轩宇高半头。他低头,看他的眉心。

“三道。”他说。

“三道。”

“竖的。”

“竖的。”

苏钺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又放下。

“你这个印子,我见过一回。”

“在哪。”

苏钺没有答。

他退回桌后,坐下。

“你回去。”他说。

“苏公。”

“回去。”苏钺说,“九月之前,不要再来。”

李轩宇出了帐。

帐外有十二个兵,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他们的刀都放在膝上,刀鞘上有一层灰。

他往营门走。

走到营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帐帘放下了。

帐里没有点灯。

他把名册抱在怀里。

名册厚一寸二分,三百一十七页。

他数了页数。

三百一十七页,一页一行,一行一匹。

没有一页写着人的名字。

他把名册抱回城里,放在桌上。

阿蛮端了灯进来。

“郎君。”

“嗯。”

“这是马册。”

“马册。”

“马册上为什么没有人的名字。”

“因为人是保人。”他说,“保人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最后一页是空的。”

阿蛮把灯放下。

“空的地方,是要写郎君的名字。”

他把名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保人栏底下那条横线,一寸二分长。

横线的两头有一点重,是刻版的时候刻深了。

他把手指放在横线上。

横线比他的手指短一分。

至圣唐 卷09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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