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9·六家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9 六家

第九章 显字

※ ※ ※

他在里间的门口站了一刻。

门锁着。锁上的划痕朝上。

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那个凹里。凹有三寸宽,四寸高,凹的边缘被手磨圆了。他的手掌放进去,掌根还空着一指。

撑出这个凹的人,手比他大。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白纸从怀里拿出来,铺在桌上。

纸在怀里带了五十日,边角软了。纸的中间起了两道折痕,是衬布压的。

他先把纸放在水面上。

木盆里盛了半盆水,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放了一个时辰,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膜。

他把纸平着放下去。

纸浮着。纸的四边先吸水,吸了水就往下卷,卷成一个很浅的碗。

纸的中间还是干的。

他等了半刻。纸上什么也没有出来。

他把纸捞起来,水从纸边上滴下来,滴在水面上,滴出一圈一圈的纹。

第二个办法是湿布。

他把一块布浸在水里,拧到半干,铺在桌上,把纸放上去,背面朝上。

然后用手指在布上按。

按一下,纸背后就深一块。按到第四下,纸的背面全湿了,湿的地方颜色比干的地方深半分。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湿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第三个办法是火。

炭盆里的炭是昨夜的,上面压着一层灰,只从灰的缝里露一点红。

他用一根铁签把炭拨开,拨出一条缝。

“郎君。”阿蛮在门口。

“嗯。”

“火太近,纸要焦。”

“我知道。”

他把纸拿在手里,离炭三寸。

纸的一边先黄。黄从边上往中间走,走得很慢。

他把纸转了一下,让另一边的边朝火。

四边都黄了。

中间还是没有。

“再近一点。”阿蛮说。

他把纸往下压了半寸。

纸面上起了一层细的皱。皱是从左边起的,往右边走。

皱走到中间的时候,中间显出一块淡褐。

淡褐不是一片,是一道一道的。一道一道,横的。

“有字。”阿蛮说。

“有。”

他把纸在火上慢慢地移。

移得快,字就断。移得慢,纸就焦。

他移了十七下。

纸上的褐成了形。

字是反的。

他把纸翻过来。

正面看不见。正面是黄的,黄得均匀,什么也没有。

背面有字,可是背面朝下,看不见。

“镜。”他说。

秦九从门房里拿了一面镜子来。

镜是铜的,直径五寸,背面有一个钮,钮上穿一根绳。

他把镜面对着纸背。镜里的字是反的,反了两次,成正的。

可是镜面不平,字在镜里是弯的。

“窗。”他说。

他们把窗上的纸撕了一块。

日头从缺口进来,落在桌上,是一条两寸宽的光。

他把纸举到光里。

光从纸背后透过来。纸太厚,透不过。

他把纸贴在窗框上,让日头从外头照。

外头的日头比他想的强。

纸在光里变成了半透的。褐色的字从纸里浮出来。

字是正的。

从上往下,一共两行。

第一行: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

第二行:收一支一。

他把纸从窗框上拿下来。

手指按在“十七”两个字上。

按了很久。

手指上有一个泡,是刚才烤纸的时候起的,在食指的第二节。泡是白的,泡的边上有一圈红。

泡破了。

水从泡里出来,落在纸上。

纸上的字化开一点。“七”字的那一横淡了一分。

他把手拿开。

“郎君。”阿蛮说。

“嗯。”

“这是什么。”

他没有答。

他把纸放在桌上,把炭盆里的灰推回去,把铁签插在灰里。

然后他坐下来,把纸摊平,数上头的字。

第一行十一个字。第二行四个字。

十五个字。

他又数了一遍。第一行是十个字: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第二行是四个字。

十四个字。

“收一支一。”秦九在门口说。

“你认得这几个字。”

“认得。”秦九说,“这是账上的写法。”

“怎么讲。”

“收一笔,支一笔。”秦九说,“收在上头,支在下头。上头下头一样,中间画一条线。这条线叫平。”

“收一笔支一笔,账就平了。”

“账就平了。”秦九说。

“一个人的账,怎么平。”

秦九没有立刻答。他把手里的扫帚靠在门框上,靠稳了才说话。

“收一个,支一个。”他说。

屋里静下来。

炭盆里的灰塌了一块,塌下去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

“这院里的账,也这么记。”秦九说,“三月里收进来一个短工,四月里支出去一个短工。账上不写名字,写‘收一’‘支一’。”

“那个人呢。”

“走了。”

“走到哪。”

“不知道。”秦九说,“账上写‘支一’,就是支了。支到哪,账不管。”

“开元廿三年。”阿蛮说,“郎君生的那年。”

“开元廿三年。”

“十二月十七。”

“十二月十七。”

阿蛮把手放在桌沿上。

“郎君,这纸是空白的。”

“是空白。”

“空白纸上的字,是哪里来的。”

“是吸的。”他说。

他把纸翻过来,让她看背面。

“纸压纸。”他说,“写字的纸,墨没有干,压上一张空白的纸。墨吃到空白纸里,就成了反字。原纸上的字是正的,这张是反的。”

“那原纸呢。”

“原纸在别人手里。”

“别人是谁。”

他把纸折起来。

四折。

第一折折下去,折痕和原来的折痕不重合,差了半分。

他把纸展开,重新折,让新的折痕压在旧的折痕上。

压了三次,才压准。

“萧家。”他说。

他把纸放进怀里,贴着衬布。

“这纸是萧家给的。”阿蛮说,“萧家知道你生在开元廿三年十二月十七。”

“萧家知道。”

“萧家怎么知道。”

“因为原纸是萧家的。”

“原纸上的字是谁写的。”

他没有答。

他站起来,往井边走。

井台上有半只瓦盆,盆里是水。他把手伸进去。

水冷。冷到骨头。

他洗了很久。洗完,他把手举起来看。

食指上的泡破了,皮翻起来,翻成一小片白。他把那片白皮撕掉,撕掉的时候有一点疼。

他回屋。

桌上多了一张纸。

同一种纸。一尺长六寸宽,帘纹一寸十二道。空白。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

一张是他刚才烤过的那张,边上黄,中间有褐色的字。

一张是新的,白的,什么也没有。

他拿起新的那张,对着窗看。

白的。帘纹十二道。没有字,没有凹痕,没有指印。

他把它放到炭盆上烤。

烤了很久。四边黄了,中间也黄了。什么也没有出来。

这张纸上没有字。

他把纸放回桌上。

“阿蛮。”

“在。”

“你出去过么。”

“没有。”阿蛮说,“我一直在门房里。”

“有人进来过。”

“我没有看见。”

“窗是开的。”

阿蛮看了看窗。窗是支着的,支窗的木棍还在原位。

“窗支着,人爬不进来。”她说,“窗离地四尺。”

“那就不是爬进来的。”

“那是走进来的。”

“门是你看着的。”

阿蛮的脸白了一下。

“我在门房里坐着。”她说,“我坐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我起身了一回,去灶上添了水。”

“多久。”

“一小会儿。”

他把新纸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印。

印在右下角,很小,比方印还小。

印上没有字。

他把纸凑到眼前。

那是一个方框,方框的四条边很清楚,框里是空的。

不是没有盖到,是印面上本来就没有字。

“秦九。”

“在。”

“这院里有没有没字的印。”

秦九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

“有。”他说。

“谁的。”

“这院里的。”秦九说,“三十一年前就有。我来的时候,它就在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么。”

“有一块印泥。”秦九说,“印泥干了。”

他把纸放下。

“秦九。”

“在。”

“这院里三十一年,有没有人拿这枚印盖过东西。”

秦九想了一下。

“有一回。”他说,“开元二十九年,主人拿它盖过一张纸。盖在纸上,纸上什么也没有。主人看了很久,把纸烧了。”

“烧了。”

“烧了。”秦九说,“烧完了,他把灰收进一个小匣里。”

“那个匣呢。”

“跟他一起埋了。”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

一张有字,一张没有。

有字的那张,字是别人的笔迹。没有字的那张,印是别人的印。

他把两张纸一起折起来。

折四折。这一回两张一起折,折痕对上了。

他把纸放进怀里,压在衬布上。

衬布上那一行“无信”,被纸压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后院走。

里间的门还锁着。他把手在锁上摸了一下,锁是凉的。

他没有开。

秦九跟在后头,手里提着灯。

“郎君。”

“嗯。”

“那张新纸,是这院里的纸。”秦九说,“库里剩的,还有十一张。”

“你怎么知道剩十一张。”

“我数过。”秦九说,“三月里掸灰,我数过。十二张,一张不少。”

“现在呢。”

“现在。”秦九把灯往前举了举,“郎君去看。”

他没有去看。

“秦九。”

“在。”

“这院里除了你,还有谁能进里间。”

“没有人。”秦九说,“门是我锁的。”

“钥匙呢。”

“钥匙在郎君身上。”秦九说,“还有一把,在家主身上。”

“家主的钥匙,开得了里间么。”

秦九把灯放下来,放在地上。

“开得了。”秦九说,“六把外库的钥匙,头五把挂在墙上,开的是外头五间。第六把在家主身上,开的是里间。里间的锁,只有第六把能开。”

“为什么只有第六把。”

“因为锁里有六道簧。”秦九说,“头五道簧,五把钥匙各过一道。第六道簧在最后头,只有最长的那把钥匙够得着。”

他把手按在锁上。

“这锁开过几回。”

“不知道。”秦九说,“断了的簧,看不出来。看得出来的是钥匙——钥匙的齿上有铁屑。齿磨光了,就知道开过多少回。”

他把自己的钥匙拿出来看。

齿上的铁屑掉了一半。

“五十日。”他说。

“五十日。”秦九说,“掉了一半。再五十日,就光了。”

他把钥匙收进怀里,手指在钥匙上握了一下。

锁上的划痕朝上。他把锁翻了一下,让划痕朝下。

至圣唐 卷09 第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