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三月十五
春赛这一夜,润州城不闭门。
灯从南门一直挂到江边,挂在铺子门口,挂在树上,挂在桥栏上。灯是纸的,有红的,有白的,白的上头画花,红的上头写字。
萧家门口挂了四盏。
四盏灯,两盏在门两边,两盏在门房檐下。灯是白的,白纸上一个“萧”字,字是黑的,写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
别家挂十盏,二十盏,有的挂一串。萧家挂四盏。
“为什么只挂四盏。”他问。
“挂多了,要人看。”韩管事说,“看的人多,丢东西。丢一盏灯不值钱,丢一个门房的人,值钱。”
萧剑坐在门房外的长凳上。
长凳就是那条,凳面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他坐在凹的地方,两只手放在膝上,看街上的灯。
“坐。”
他坐在另一头。
街上人多。有提着灯走的,有抱着孩子走的,有蹲在墙根卖麦芽糖的。卖糖的面前一口小锅,锅里的糖稀是黄的,他用两根竹签一搅,搅出一团,插在签上,三文一支。
“你吃过这个没有。”
“吃过。”
“什么时候。”
“去年。”他说,“在长安。”
“长安的灯,比这里多。”
“多。”
“长安的灯,从丹凤门看下去,一条街一条火。”萧剑说,“我看过一回。看完,我就回来了。”
“为什么不留在长安。”
“长安的灯是给人看的。”萧剑说,“看完了,灯还是别人的。这里的灯是我的,四盏,挂在门口,我坐在门口看。”
一个老仆从门里出来,端一只托盘,盘上两碗酒。
老仆八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头往前伸。他把托盘放在长凳上,手抖,酒洒出来一点。
“祝翁。”萧剑说,“你回去睡。”
“不睡。”老仆说,“春赛,我要看灯。”
“看完了。”
“看完这四盏。”
萧剑把一碗酒递给他。
“你儿子在扬州。”
“在扬州。”老仆说,“管仓。”
“管几个仓。”
“三个。”老仆说,“盐仓两个,米仓一个。”
“孙子几岁。”
“十岁。”老仆说,“今年十岁,认得二百个字。”
“二百个字,够写账了。”
老仆笑了。笑的时候,嘴里只剩几颗牙。
“家主记得。”
“记得。”
老仆端着酒,慢慢地走回门里。走到门槛,他把脚抬得很高,抬过去了。
“他跟我父亲那一辈。”萧剑说,“我父亲在的时候,他管马。后来腿坏了,管门。管了二十年门。”
“你还记得他孙子几岁。”
“记得。”萧剑说,“他家三口人,一口在扬州,一口在这里,一口在坟里。三口人的日子,我都记着。”
“为什么记。”
“记着,他们才不走。”萧剑说,“走了,我就要再找一个人。找一个人,要三个月。三个月,门就没人管。”
街上有一队人抬着灯过去,灯是龙灯,布做的,底下十几个人举着杆。龙灯走一段,停一下,龙头转过来,朝着萧家的大门点了一下。
“这龙灯,是我出的钱。”萧剑说。
“多少钱。”
“十二贯。”萧剑说,“扎灯的匠人,一年扎一回,扎二十日。二十日,一个人的工。布八匹,竹四十根,蜡烛两百支。十二贯,够他一家吃一年。”
“值么。”
“不值。”萧剑说,“可城里人要热闹。热闹了,就不想别的。”
龙灯过去了。街上的灯影晃了一下,晃到长凳上。
“我给你讲个事。”萧剑说。
“讲。”
“我祖父推车。”萧剑说,“那时候我家还没有这些船,只有一辆车,一辆独轮车。我祖父推车,从乡里往城里送炭。”
“独轮车。”
“独轮。”萧剑说,“一个轮子,两边挂篓。推车的人,两只手扶着把,腰弯下去,一步一步走。”
“过桥呢。”
“过桥最难。”萧剑说,“桥是木桥,窄,两边没有栏。桥上一个人走,都要侧身。车上去,轮子走在桥板中间,两边各剩三寸。”
“车上坐人。”
“坐人。”萧剑说,“有一回,车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是雇车的,给了五文,要从乡里去城里看儿子。走到桥上,对面来了一个人,也推车,车上也坐着人。”
“怎么办。”
“退。”萧剑说,“谁退,谁就退到桥头去。桥头有一个坡,坡陡。退的时候,车轮往后倒,人要顶住。顶不住,车就翻,翻到桥底下。”
“谁退了。”
“我祖父退了。”萧剑说,“他退了三十步,退到坡上,把车顶住。对面那辆车过去了。过去的时候,车上的人看了我祖父一眼,没有说话。”
“后来呢。”
“后来我祖父把车推上桥,推到中间,桥板断了一块。”
“断了。”
“断了。”萧剑说,“轮子陷下去,卡住。他不敢动。动了,车翻,老太太掉下去。他就在那儿站着,站了半个时辰,等桥上的人来,帮他把车抬出来。”
“老太太呢。”
“老太太坐在车上,一直没有下来。”萧剑说,“她说,她不敢下。下了,车就轻了,车轻了,就更容易翻。”
萧剑把酒喝完,把碗放在长凳上。
“我祖父后来跟我说一句话。”他说,“他说,车不能停。停了就翻。翻了,车上的人摔死,推车的人赔不起。”
“那要是前面有人呢。”
“压过去。”
“压过去,人就死了。”
“死了,赔钱。”萧剑说,“赔钱,是账上的事。翻了车,是命的事。账上的事,能算;命的事,算不了。”
街上又过去一队人,敲着鼓。
“我这一辈子,只会走直线。”萧剑说,“从润州到扬州,从扬州到淮上,从淮上到范阳。一条线,走了三十年。线上的东西,我都认得。线外的东西,我不认。”
“线外有什么。”
“有拐弯的人。”萧剑说,“会拐的人,走得比我快。可他们拐了以后,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不知道在哪儿,我就不能跟他们做生意。”
“所以你不用会拐的人。”
“不用。”萧剑说,“会拐的人,在我这儿活不长。”
他把酒碗在膝上转了半圈。
街上过来一队人,抬着一张供桌。桌上三只碗,碗里是米,米上插着香,香头红的,走一步,亮一下。
供桌后头跟着几个孩子,手里提着小灯。灯是纸的,糊得粗,有一盏烧了个角,纸边卷起来。
“这是哪一家的。”他问。
“江边棚里的。”萧剑说,“扎纸的给他们扎的,六盏,收了十二文。”
“他们也赛。”
“赛。”萧剑说,“赛的是同一个日子。日子到了,在哪儿都要赛。”
队伍过去,鼓声跟着过去。鼓声里有一下敲空了,闷。敲鼓的自己也听见了,又补了一下。
江上的风过来,带着潮气,把檐下的灯吹得偏一偏。灯里的火矮下去,又起来,纸罩上熏出一小片黑。
萧剑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口。
“润州这地方,一年里就这一夜不关门。”他说,“灯挂在谁家门口,谁家门口就站人。站到半夜,灯灭了,人才散。”
他抬头看灯。
“你会拐么。”
他没有答。
萧剑笑了一下。
“你也不用答。”他说,“我看得出来。你走路是直的,看人是直的,算账也是直的。直的人,命硬,也命短。”
街上有一辆牛车过去。
牛车慢,车轮是木的,轮外包铁,走在石板上,铁与石碰,一声一声,隔一会儿一声。
车上装的是酒坛,坛口用泥封,泥上盖红纸。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着,手里一根鞭子,鞭子不落。
“这一车酒,多少坛。”
“十六坛。”萧剑说,“一坛三十斤,四百八十斤。从城里运到江边,运费八十文。”
“八十文,四个人抬。”
“两个人抬。”萧剑说,“一坛三十斤,一个人抱得动。抱十六趟,一趟二十步。”
“三百二十步,八十文。”他说,“一步二分半。”
“一步二分半。”萧剑说,“走慢一点,稳一点。酒坛破了,一坛赔三百文。”
牛车过去了。车轮的声音远了,远了以后,街上安静下来。
“我年轻的时候,也赶过车。”萧剑说。
“赶什么车。”
“盐车。”他说,“从盐场到批验所,三十里。一车装四十包,一包一百斤。四个人推,两个人拉。”
“你推车。”
“我推。”萧剑说,“推了三年。三年里,我知道哪一段路有坑,哪一个坡要人帮,哪一个闸要等。”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我父亲让我管账。”他说,“管账第一日,我把三年的路写在一张纸上。哪一段有坑,哪一段要修,修一段多少钱。”
“修了么。”
“修了。”萧剑说,“修了三段,花了四百贯。修完,一车盐从三十里路走成二十五里。”
“一车省五里,一年省多少。”
“一年过盐车一千二百回。”他说,“一回省五里,五里路,人吃两口饭的工夫。一千二百回,省的不多。”
“不多,为什么修。”
“因为路是我的。”萧剑说,“车走我的路,路坏了,车就慢。车慢了,盐就晚。盐晚了,批验所就要问。问起来,是我的事。”
他把酒碗放在膝上。
“我这一辈子,修过三段路,一座闸,两个码头。”他说,“修这些东西,账上都不赚。账上不赚的东西,我修。因为不修,后头赔得更多。”
“这是走直线。”
“这是走直线。”萧剑说,“直线不好走。直线要先把路修平。”
夜里更鼓打二下,街上的人少了。
韩管事从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铜勺。
“家主,明日施粥的勺子,库房里只剩这一把。”
萧剑接过来。
勺是铜的,柄长一尺,勺口三寸。勺口边上有一道豁,豁口磨圆了。勺底薄,薄到透光。勺底的正中间,有一个洞,洞有黄豆大。
“这一把用了多少年。”
“二十年。”韩管事说,“每年春上,用三日,二十年,六十日。”
“六十日,磨穿一个洞。”萧剑说,“一年三日,一日六百人。六百人,一人一勺。三千六百勺,磨掉一层铜。二十年,七万二千勺。”
他把勺子举起来,对着灯看。
灯从洞里透过来,一个小小的黄点,落在他手心里。
“补么。”
“不补。”萧剑说,“补了,勺就重了。重了,一勺就舀不满。”
他把勺子递回去。
“明日用这一把。”他说,“舀满了,从洞里漏一点。漏一点,也是给了。”
韩管事把勺子收进袖子里,进去了。
街上只剩几盏灯。灯里的蜡烛烧短了,光矮下去。
萧剑站起来,把长凳上的两只碗收起来,一手一只。
“回去睡。”他说。
他往门里走。走到门槛,他把脚抬得很高,抬过去了。
门槛上包着铁皮,铁皮上有一道凹,是车轮压的。
那把铜勺,勺底磨穿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