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 正月十六
刀是十六日领回来的。
秦九在坊门口等他,把刀横在手里,两只手托着。
“数一数。”
李轩宇把布解开。刀鞘是木头的,二十八道刻痕,一道不少。
他把刀抽出来两寸,看刀口。
刀口上多了一个缺口,在靠前的地方,米粒大,边上是新的,还亮。
“谁试的。”
“我。”秦九说,“我砍了一根铁钉。”
“为什么砍铁钉。”
“我想知道它是什么刀。”秦九说,“山刀砍铁钉,缺口小,是好钢。缺口大,是铁片。你这个,缺口小。”
他把刀递过去。
“刀是好刀。”他说,“往后别带在身上。长安城里,好刀不是好事。”
李轩宇把刀推回鞘里,把布缠上。
“绢是谁交出来的。”
“贺五自己交的。”秦九说,“他夜里叫人把绢抬到东市铺子里,早上开门就报了。他说,他不知道那批绢是赃物,是别人寄放的。”
“他信么。”
“我不信。”秦九说,“他也知道我不信。可是绢找到了,铺子认了记号,三十匹一匹不少。这个案子,到这里就算结了。”
“曹三呢。”
秦九往坊门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在那里。”
曹三蹲在坊门的墙根,两只手绑在身前,绳头在门卒手里。他没有穿那件酱色短袍,穿的是一件旧褐,肩上有一块脏。
他看见李轩宇,抬起头。
两个人隔了二十步。
“他今日解县。”秦九说,“解到县里,先打二十,再问。他供了绢的来路,减一等。要是供得全,一年;供不全,三年。”
“他供了谁。”
“他不说。”秦九说,“他只说,绢是替人转的手,转手的人给了他二百文。”
李轩宇往那边走了几步。
门卒把绳拉紧了一点。
“郎君。”曹三说。
“嗯。”
“我不是要害你。”
“我知道。”
“我要是不供你,县里就要问我那夜在哪。”曹三说,“我那夜在夹道里。我在夹道里,是因为有人让我在那儿等。我要是说我在那儿等一个人,那个人就要出事。我要是说我一个人在那儿站着,县里就问,半夜在夹道里站着做什么。”
“所以你说看见了我。”
“我说看见了你。”曹三说,“我说你从夹道出来,额上贴膏药。这一句,县里信。因为夹道上头有一块膏药,是掉的,我看见了。”
李轩宇没有说话。
“那块膏药是你的。”曹三说,“你贴了两个月,掉了都不知道。”
“是我的。”
“我说了你在那儿,你就得在那儿。”曹三说,“可是我也说了,你只是从那儿过。我没说你偷绢。”
“你为什么自己去报。”
曹三笑了一下。他的嘴唇干,笑了以后裂了一道。
“因为绢在贺五的脚店里。”他说,“绢在那儿,我要是不报,等别人报,我就是同伙。我报了,我是转手的。转手的罪轻。”
“你报之前,想过没有。”
“想过。”
“想了多久。”
“一夜。”曹三说,“我在脚店后头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去报了。”
门卒拉了一下绳。曹三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郎君。”他说,“这条巷,往后谁收钱,你看着一点。”
“我看不了。”
“你看得了。”曹三说,“你什么都不说,人家就怕你。”
他被带走了。走到街口,拐弯,看不见了。
秦九还没有走。
“你这个人,运气好。”他说。
“运气。”
“绢找到了,你就没事了。”秦九说,“绢要是找不到,你在这儿坐十日,解到县里,打二十,问三日。三日里你说不清初三夜里在哪,就画押。”
“画了押怎么样。”
“画了押,三十匹绢,十三贯五百,折成工,做三年。”秦九说,“三年做完,出来,籍上有一个字。”
他把铁尺在腰上正了正。
“有人替你说了一句话。”他说。
李轩宇抬起头。
“谁。”
“说话的人不让我说。”
“什么时候说的。”
“十五日夜里。”秦九说,“有人到我家里来,坐在堂上,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他说,绢案的那个人,不是他。”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秦九说,“他说完就走。我送到门口,门口没有车,没有马,也没有脚印。”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我办这一行十一年。”他说,“夜里来找我说话的人,一共三个。头两个,我都知道是谁。这一个,我不知道。”
他走了。
李轩宇提着刀,往巷子里走。
他走进巷口的时候,鼓响了。
鼓在坊门楼上,一声一声。天还没有黑,日头压在墙头上,把墙照成红的。街上的人都往坊里走,走得快。
他没有快。
他走一步,刀在布包里碰一下腿。
巷子里有人在收摊。卖菜的看见他,站住了,手里的菜还举着。补鞋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卖羊杂的把勺子放下,从锅边走出来,走了两步,停下。
胡阿婆在炉边。她的炉子已经封了火,板上还剩三个饼。
她看见他,把手上沾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回来了。”
“回来了。”
她从板上拿起一个饼,用纸包了,递过来。
“热的没有了。”
“凉的也行。”
他把饼接过来。饼是凉的,边上烙糊了一块。
“那一夜。”他说。
“哪一夜。”
“十二日夜里,门洞底下塞进来一块饼。”
胡阿婆低头去收炉边的柴。
“我不知道。”她说,“我夜里不出门。”
“那块饼,跟你这个一样。”李轩宇说,“边上烙糊一块,糊在同一个地方。”
胡阿婆把柴抱起来,抱在怀里。
“我夜里不出门。”她说,“我一个老婆子,夜里出门,人家要说。”
她抱着柴进院子去了。
李轩宇站在巷子里,把饼捏在手里。
鼓还在响。
他往前走。走到院门口,看见阿黍蹲在门槛上。
阿黍站起来。
“碗我没洗。”
“哪个碗。”
“你那个。”阿黍说,“你走的那日,我把你的碗收了,放在灶上。我没洗。”
“为什么。”
“洗了,就像你不回来了。”
李轩宇把刀放在门槛上,把饼掰成两半,一半给阿黍。
“吃。”
阿黍接过去,咬了一口。
“凉的。”
“凉的。”
两个人站在门槛上吃饼。鼓声停了。
鼓停以后,巷子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关门,一扇,两扇,三扇。门轴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从东头到西头。
最后关的是说书堂的门。
窦宽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板,没有关。
灯点在柜台上。
窦宽把竹筒推过来。
“数。”
李轩宇把竹筒里的钱倒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数。数到四十八,停住。
“四十八。”
“这十六日的。”窦宽说,“你不在,生意倒好。一日两场,坐满,加座也卖。有人专门来坐你那张凳。”
“哪张。”
“最靠门那张。”窦宽说,“我在那张凳上放了一块布。人家来了,问,这是不是他坐的。我说是。他们就坐,坐完了多给一文。”
“多给一文。”
“多给一文。”窦宽说,“十六日,多收了三百多文。”
他把算盘拨了两下。
“你那一份,四十八文。”他说,“这几日你的房钱、饭钱,我不扣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
李轩宇把钱收进袖子。
“你去县里那日,走了两个时辰。”
“走了两个时辰。”窦宽说,“县门口的人说,人还没解上来,案子不算立。我在门口站了半天,看见三个人被解进去,两个被抬出来。”
“抬出来的是死的。”
“一个死,一个不知道。”窦宽说,“死那个,家里人在门口哭,哭了半个时辰,没有人理。”
他把算盘收进袖子。
“我回来的路上想了一件事。”他说,“我这条腿,要是当年没有你,如今大概走不到县门口。”
贺五是那日晚饭后来的。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郎君。”
“嗯。”
“我娘的腿,又肿了。”
“初十放过。”
“初十放过。”贺五说,“放了以后能躺,躺了四日。四日以后又不能躺了。”
“明日我来放第二回。”
“第二回。”贺五说,“放完第二回,还能放几回。”
“三回。”
贺五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绢的事。”他说。
“嗯。”
“绢是上月一个人寄在我脚店后头的。”贺五说,“他说放十日。十日以后他来取,没来。我一直没有动它。”
“为什么上月不报。”
“因为寄放的人给钱。”贺五说,“一月二百文。”
“你收了六百文。”
“收了六百文。”贺五说,“二月以后,我就要把它当自己的东西。等到二月,它还是没人取,我就把它拆了,染了,卖出去。三十匹,能卖十二贯。”
“所以你自己报了。”
“我自己报了。”贺五说,“我报的时候,绢在,我一匹没动。报了我还能说话。等到别人来报,我就是窝赃。”
他抬起头。
“郎君。”他说,“曹三那一句供,不是我让他供的。”
“我知道。”
“你不信也不要紧。”贺五说,“我这一辈子,做过许多事,只有一件没有做,就是让他去供你。他供你,是因为他自己要脱身。”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贺五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因为往后这条巷没有人收钱了。”他说,“我要找一个人。”
李轩宇没有答。
他进了堂。堂里灯点着,柜台上摊着账,算盘压着账角。
他回自己那间屋。墙上一根钉子,钉子上挂着陶罐。他把罐子摘下来,放在板上,把刀挂上去。
刀比罐子重。钉子弯了一点。
刀鞘横着,挡住墙上那张凭由的一半。凭由上“寄住”两个字露在外头,“李轩”两个字在刀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