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7·说书堂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7 说书堂

第十四章 船

※ ※ ※

十九日这天,米贵了。

不是一下子贵的。初三三十五文一斗,初十三十八,十五四十。十九这天早上,胡阿婆去买面,回来说,四十二文。

“四十二。”窦宽在柜台上拨算盘,“上个月三十二。”

“面铺的人说,往后还要贵。”

“为什么贵。”

“他说船不来。”

“什么船。”

“不知道。”胡阿婆说,“他就说船不来。”

窦宽把算盘上的珠子往回拨了一颗。

“长安的米,一半靠漕运。”他说,“漕船从东边来,走黄河,入漕渠。船不来,米就贵。这是常事。去年也贵过一回,贵到四十六,贵了二十日,船到了,一夜落到三十四。”

“那这回呢。”

“这回才四十。”窦宽说,“急什么。”

他说完就去后院看他的腿。腿这日不疼,他走得比平常快。

十九日傍晚,来了一个生人。

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寒气,袖口上有一层干了的泥,泥是黄的,不是长安的土,裂成一片一片。他个子不高,肩很宽,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张着,合不拢。

“听书。”

“散了。”阿黍说。

“明日呢。”

“明日三文。”

“今日有没有剩的。”

“剩半场。”阿黍说,“半场二文。”

“站着呢。”

“一文。”

“站着。”

他交了钱,走到堂后墙边站着。站了一会儿,腿一软,坐在地上,背靠墙。坐着也听。

桑五在台上说《冯媛》,说到冯媛挡熊。

那个人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潼关下头,泊过三百条船。”

堂里的人都转过头。

潼关的事,这条巷听了半年,听得只剩一句“关没了”。有人说关下三百条船,有人说一千条;有人说船上装的是粟,有人说船上空着。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堂里静,静得能听见油灯烧的响。

“多少。”桑五在台上问。

“三百条。”那人说,“上不去。”

堂里没有人走。有人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桑五把竹杖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你上来。”他说。

“我不上。”

“上来,坐这儿,说。”桑五指了指台边那张小凳,“说完了,今日的钱退你。”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走上台阶。他上台阶的时候两条腿在抖。

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

“我姓常。”他说,“叫常顺。陕州人,在粮船上拉纤,拉了九年。”

“哪条船。”

“船是官船的样,装的是粮。”常顺说,“我们从陕州出发,走漕渠,到潼关入河。往常十五日到长安。那一回,走了三十日,还没到。”

“为什么。”

“因为上不去。”

有人把手里的碗放下。

“三百条船,停在关下。”常顺说,“头尾排了七里。船与船挨着,跳板搭着,能从这条船走到那条船。船上装的是粟,一船五十石,三百船是一万五千石。”

“一万五千石。”桑五说。

“一万五千石。”常顺说,“长安城里,一日吃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船上的人在关下等了十日,吃到只剩半袋。”

“关为什么不放。”

“关上说,要文书。”

“什么文书。”

“不知道。”常顺说,“关上的书吏拿着一本册子,一条船一条船地对。对上的,放。对不上的,退回去。”

“对上多少。”

“一日十条。”常顺说,“有时八条,有时十二条。三百条船,要一个月。”

“那你为什么先走了。”

“船主让我走的。”常顺说,“他给我二百文,让我先回长安,去他的东家那里讨一句话。”

“讨什么话。”

“讨一句‘等着’。”常顺说,“船主说,只要有一个人说等着,船上的人就还能等。要是没人说,船上的人就要散。”

堂里没有人说话。

“你在关下等了十日。”桑五说。

“十日。”

“哪一日到的关下。”

“五月廿三。”

“几时到的长安。”

“六月十九。”常顺说,“我六月初三离开关下,走了十六日。路上被雨困了两日。”

“今日也是十九。”桑五说,“十二月十九。”

“整半年。”常顺说。

堂里静了一会儿。

田四在门口蹲着,忽然说了一句。

“夏里的消息。”

常顺看了他一眼。

“夏里的。”他说。

桑五把竹杖横在桌上。

“接着听书。”他说。

常顺没有下去。他坐在台边那张小凳上,听完了半场。

散场以后,他没有走。他问阿黍,通铺多少钱。

“七文。”

“我只有四文。”

“四文不够。”

“我明日去讨钱。”常顺说,“讨到了就补。”

阿黍看了李轩宇一眼。李轩宇点了点头。

“四文。”阿黍说,“睡最里头那个位子。”

“谢谢。”

“你吃过没有。”

“吃了。”

“吃什么。”

“半块饼。”

阿黍去灶间盛了一碗粥,端给他。粥是剩的,温的。

常顺把碗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捧了一会儿才喝。他喝得很慢,喝完把碗底的米粒用手指刮出来,刮得很干净。

“我问一句。”李轩宇说。

“问。”

“你在长安住了半年。”

“半年。”常顺说,“六月里城闭了,我就没出去。船主东家的门我找过,门锁着,锁上落了灰。”

“关上的书吏对册子的时候,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常顺抬起头。

“写的是船号、粮数、押运的官。”他说,“还有一行,我看不懂。”

“哪一行。”

“每一页的最上头,有一行小字。”常顺说,“我问过书吏,他说,那是批这一页的人。”

“批的人叫什么。”

“不写名字。”常顺说,“写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一个圈。”常顺说,“圈里画一道横。”

李轩宇的手停了一下。

“一道横。”

“一道横。”常顺说,“有的圈里两道横,有的圈里一个方框。我看了几页,看不明白。”

“书吏说不说。”

“不说。”常顺说,“我多问了一句,他把册子合上了。他说,你一个拉纤的,问这个做什么。”

“他还说什么。”

常顺想了一会儿。

“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六家的文书没到,谁来也没用。”

堂里只有他们两个。油灯的光照到台边,照不到墙角。

“六家的文书。”李轩宇说。

“他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听懂的。”

“我没听懂。”常顺说,“我只记住了。”

李轩宇站起来,把台上的灯芯挑高一点。

“那一句,你在这儿说过没有。”

“没有。”

“别说了。”

常顺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说潼关的船,人家爱听。”李轩宇说,“你说六家的文书,人家不爱听。”

常顺把碗放下。

“你也怕。”

“我怕。”

常顺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嘴角上的干皮裂了一道。

“我以为长安人什么都不怕。”

“长安人怕的东西多。”李轩宇说,“只是怕的时候不出声。”

那一夜,那些数又出去了一回。

不是从门里出去的,是从人身上出去的。堂里那三十几个人散了,各回各家。走到巷口,碰见熟人,说一句“关下泊过三百条船”。走到家门口,跟邻舍说一句“三百条,一条五十石”。上了床,跟婆娘说一句,说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三百条船,一万五千石,压在关下”。

这半年,这些话在巷里走了不知多少遍。头一遍,末了的那句是“三百条船”。

后来,巷里的那句是“船还在关下”。

田四挑水的时候听来的。他把水倒进缸,说:“东头说的,船还在关下。”

“半年了,还在。”

“说是没人给一句话。”

“什么话。”

“说是‘等着’。”

后来又出来一种说法。

这一回变在胡阿婆的炉边。三个买饼的站着等,一个说,关外来了三万胡骑;一个说,来了三十万;第三个说,不是胡骑,是范阳的兵,已经过了河。

“过了河就是过了潼关?”

“过了河才到潼关。”

“那到底是过了没过了。”

三个人站在炉边,谁也说不清。说到后来,三个人都不说了,因为胡阿婆的饼好了。

东市另有一个版本,传得最远。

东市那个版本最完整:潼关闭了,关外有三万胡骑,朝廷已经派了兵,兵走到半路又回来了,因为粮不够。

这个版本有头有尾,有因有果,比说书堂里那个真版本好听得多。

桑五当夜就把它编成了段子。

“话说潼关。”他站在台上,竹杖在手里转,“潼关是什么地方?两山夹一河,一条路,宽的地方能走三辆车,窄的地方只能走一辆。关上有楼,楼上有鼓,鼓一响,三百里外都听得见。”

“潼关闭了三日,关下泊了三百条船。三百条船,一条五十石,一万五千石粮,压在水上,压得水都高了二分。船上的拉纤的,一人一日吃半升。三百条船,一条船八个人,两千四百人,一日吃十二石。十日在关下,吃了一百二十石。”

他停了一下。

“三百条船停在关下,像一条街被人从中间掐住了。”

底下有人笑。笑完了,有人问:“后来呢。”

“后来?”桑五说,“后来船开了。”

“开了?”

“开了。”桑五说,“关开了,船就开了。你们当是什么大事。关每年都要闭几日,查私盐。去年闭了十一日,前年闭了七日。闭的时候,关下总是这个样子。”

“那三万胡骑呢。”

“三万胡骑是你们自己添的。”桑五说,“我这一段里没有胡骑。”

堂里笑了。笑得很松。

李轩宇坐在最靠门那张凳上。他没有笑。

他看的是堂里的人:田四在笑,笑得肩膀在抖;补鞋的在笑,笑完低头看自己的手;卖羊杂的没有笑,他在门口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

第二日,桑五没有说这一段。

他把《冯媛》接着往下说。说完,把竹杖收了,下台,走到柜台前,跟窦宽说了两句,走了。

阿黍去送他,回来说:“桑先生说,往后不说潼关。”

“为什么。”

“他说,有人来打招呼了。”

“谁。”

“他没说。”阿黍说,“他说,打招呼的人站在他回家的路上,等了他半个时辰。”

同一天,东市那家盐铺门口挂出一块木牌。

牌上四个字:今日不卖。

不卖了三日。三日后开门,斗还是那个斗,盐不是那个价。

窦宽那天傍晚坐在阶上,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关每年都闭。”他说,“去年闭十一日,前年七日。我在这条巷二十九年,见过七回。”

“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去年米贵,船到了就落。”李轩宇说,“今年船还没到,盐先不卖了。”

窦宽没有说话。他坐了很久,把袖子里的手换了一回。

“你说得对。”他说,“盐不卖,跟船没有相干。盐是自家的,船是官家的。”

夜里,常顺睡了。

他睡在通铺最里头那个位子,头朝墙。他睡下去不到一刻就开始打呼,打得很响,一声接一声,中间不歇。

通铺上另外几个人翻来覆去。有人用毡子蒙住头,蒙了一会儿又掀开。

“这人打呼。”那个和尚说。

“他六月里走了十六日。”李轩宇说。

“走十六日就打这样?”

“他在关下等了十日。”

和尚不说话了。他把毡子拉上去,盖住耳朵。

常顺的呼声响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慢,变得轻。

李轩宇起来添火,从他旁边过。他睡得很沉,一只手伸在毡子外头,手指还张着,合不拢。

至圣唐 卷07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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