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十四章 车辙

※ ※ ※

七月初九,他从崖根往外走。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走到第二十步,他停下。

地上有沟。

三道,平着的,从崖根往外。

沟不深,两指。宽三尺。

三道沟之间,相隔一寸。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中间的沟里。

中间那道沟浅。两边深。

两边的沟,沟底是白的,是石粉。中间的沟,沟底有土,土里混着草屑。

“两边是床的边,中间是床底。”

他把手从沟里抽出来。

床底有一条石槽,槽框凸出来半寸。

“槽框凸出来,压出中间这一道。”

他顺着沟往前看。

二十步,到崖根下那片平地。平地外头是坡,坡上长着草。

沟在草上没有了。

草被压倒。

被压倒的草,宽三尺,一道,一直通到坡下。

他站着看了半晌。

“草是新鲜的。”

“怎么知道新鲜。”

“压断的草,断口还是绿的。压了几日的草,断口黄了。”

他往前走。

草上那道压痕,走到坡下,接上了车辙。

车辙两道。

两道车辙的距离,比他的手臂张开还宽。

他张开手臂,量了一次,不够,又用绳。

“四尺二寸。”

车辙是深的。

他用手抠辙沟的边,抠下去,抠到第一指节,还没有到底。他把整只手伸进去,手掌贴在辙底。

“三寸。”

辙底有泥,泥是干的,干成一层硬的壳。壳上有裂纹,裂纹里嵌着草屑。

“车重。”

“怎么知道重。”

“空车的辙,一寸。装满的辙,三寸。”

“三寸,是多少斤。”

“一斤压一分。三寸,三百斤。”

“车上装了一千斤,辙该多深。”

他把手按在辙里。

“一千斤,压在两根轴上,一根轴五百斤。车轮窄,压得深。三寸,是七八百斤。”

“那车没装满。”

“没装满。车上装的,是一张床,三个人。”

“一张床多重。”

他把手拿起来。

“三尺宽,六尺长,一尺厚。一方尺的玉,多少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人的手凉了,碰一下,一床都废。”

“那床有多重。”

“抬得动,就不到一千斤。”

他往前走,沿着车走的方向。

走了三十来步,车辙拐了一个弯。

拐弯的地方,车辙变宽了,宽出一寸。

“拐弯,车偏,辙宽。”

拐弯处的草地上,压断了一株小树。

树只有拇指粗,断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断口不平,是压断的,不是砍的。

他蹲下去看断口。

“压断的。车从这里过,车斗的角扫到了树。”

“车斗比车轮宽。”

“宽多少。”

他量。

车辙四尺二寸。压断的树,离外头那道辙的边,还有八寸。

“车斗五尺。”

“五尺的车斗,四尺二寸的轮。”

“轮在里头,斗在外头。斗比轮宽,一边宽四寸。”

他站起来,往东看。

车辙拐过弯,往东,进了林子。

他跟进去。

林子不深,走了五十来步,车辙接上一条路。

路是土路,宽一丈,有车辙,有马蹄印,有脚印。

“这是什么路。”

“官道。”

“官道往哪儿。”

“往东,四十里是华州。”

“往西。”

“往西是长安。”

他站在路口,看了半晌。

路口边上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牛粪。

三堆。两堆靠在一起,一堆远一点。

他找了一根树枝,把最近的一堆拨开。

外头一层是干壳,黑,硬。拨开壳,里头是干的,一层一层,像陈年的饼。

“干了。”

“干了多久。”

他把树枝插进粪里,插到底。

“九日。”

“怎么知道。”

“牛粪三日结壳,五日干到心,九日,一拨就碎。”

他把那堆粪拨散了。散开的粪里,有没消化的草梗,草梗是黄的。

“车在这儿停过。”

“停多久。”

“牛要吃草,要歇。歇一顿,是一个时辰。”

空地上还有别的痕迹。

一片草被啃过,啃到贴地。啃过的草,断口是斜的,是牛用舌头卷的。

“牛吃过草。”

“吃了多久。”

“一片草,啃到贴地,要一个时辰。”

他站起来,往路口外看。

路上的辙,往东去。

辙里没有草。

“车走了九日。”

“九日,是七月初一。”

“七月初一。”

他算了算。七月初一凿完门,七月初一装车,七月初一走。

“七月初一。”

“先生七月初五不见的。”

“车走了四日,我们才发现。”

“四日。”

“四日里,我们以为他在屋里。”

谷满低下头。

“初五早上,灶灭了。”

“灶灭了四日。”

谷满站在路口,往东看。

“先生跟车走了?”

他没有答。

路上有新的辙,也有旧的辙。旧辙里有草,草长到两寸;新辙里没有草。

“我们的车,往东。”

“为什么往东。”

“新辙往东。”

“往东是华州。”

“华州再往东。”

“再往东是哪儿。”

“陕州,洛阳,再往东。”

“再往东呢。”

“不知道。”

他回到崖根。

崖根下那片平地上,有六根木头。

木头是松木,长四尺,粗两寸,一头削尖。

他一根一根拿起来看。

六根,一样的粗细,一样的长度。

削的那一头,刀口宽一寸,一刀一刀削下去,削成一圈一圈的。

“这是柴刀削的。”

“为什么不是斧。”

“斧削出来是平的,一刀一块。柴刀削出来是一圈一圈的。”

“削尖了做什么。”

“垫在底下,滚。”

他把一根木头放在地上,用脚踩住,往前推。

木头滚了半圈,停住。

“滚木。床放在木头上,推着走。”

“为什么滚,不抬。”

“抬不动。”

“多重。”

他没有答。他把六根木头收起来,摆成一排。

六根木头,三根有压痕。

压痕在木头的中间,是圆的,深一分。

“三根压过,三根没压过。”

“为什么只用三根。”

“三根垫在床下,推一段,换三根。”

“换下来的三根呢。”

“滚到后头去了。”

他把六根木头摆好,看了看。

六根木头的树皮都是新的。

“树皮新。”

“新,是刚砍的。”

“砍的树呢。”

他抬头看崖根上头。

崖根上头有一片松林。松林边上有三株被砍的松树桩子,桩子高半尺,断口白。

“三株。”

“一株出两根滚木。”

“六根。”

平地边上,还有一堆干草。

干草是晒过的,黄。堆得不高,一尺。

他走过去,把草拨开。

草堆上有三处压痕。

压痕是圆的,一尺见方。

“屁股印。”

“三个。”

他把手放在一个压痕上。压痕的中间陷下去,四周的草翘起来。

三个压痕,一左一右一前,摆成一个三角。

三个压痕的当中,有一小片草被压得特别平,是放东西的。

他拨开那片草。

草底下有几粒东西。

黑的,硬的,是炒豆。

他拈起一粒,闻了闻,有一点焦味。

“有人在这儿坐着,吃豆。”

“三个人。”

他把豆子放回原处,把草盖上。

“他们在这儿歇过。”

“歇多久。”

“一煮一食。”

“一顿饭。”

“一顿饭。”

他回到崖根,量石门。

门三尺四寸。

他把绳从门框左边拉到右边,量了三遍。

三尺四寸。

“床三尺。”

“门三尺四寸。”

“床进得去。”

“进得去。”

“进得去,为什么还要凿。”

“床三尺,门三尺四寸,余四寸。四寸里要系绳,绳占一寸,余三寸。三寸,抬的人手没地方放。”

“手没地方放,会怎么样。”

“会撞。撞一下,玉磕在石头上,磕掉一块。”

他把手伸进门缝,摸了摸。

“所以凿到三尺四寸。”

“凿到三尺四寸,还要凿九寸。”

“九寸,是人手的地方。”

他退开一步,看着门。

门现在三尺四寸。

去年两尺五寸。

他记得去年冬天,他站门的时候,肩膀要侧过去。

今年,他站着走进去,两边还有余。

“先生。”

谷满在坡上。

“下来。”

谷满跑下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

“看什么。”

“车辙。”

谷满看了一遍。

“四尺二。”

“四尺二。”

“我们的门,三尺四。”

“三尺四。”

“车比门宽。”

“车进不来。”

“车进不来,怎么搬。”

“抬到坡下,再上车。”

谷满抬头看坡。

“二十步。”

“二十步。”

“二十步,多重的东西,抬得动。”

“三个人,抬得动。”

“三个人?”

他把绳收起来。

“五个印。”

“什么五个印。”

“洞里有五个脚印。”

谷满想了想。

“五个脚印,五个人。”

“五个人,抬一张床。”

“抬得动?”

他没有答。

“抬得动么。”

“不知道。”

谷满看了看洞,又看了看坡下的车辙。

“床搬走了,药母呢。”

“母盘也不在了。”

“母盘也不在,那丹呢。”

“丹在火上。火停了。”

“火停了,丹废了。”

“废了。”

谷满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先生把废了的丹,连床一起搬走了?”

“床不是废的。”

“火都停了。”

“火停了,床还活着。”

“活着多久。”

“槽里存的水,到六月廿五。”

“六月廿五以后呢。”

“六月廿五以后,靠新沟。”

“新沟十瓢。”

“十瓢一斗。床一日一斗。”

“正好够。”

“正好够。”

“多的没有。”

“多的没有。”

谷满回头看了看洞。

“那床搬走的时候,还活着。”

“活着。”

“活着,才搬得动。”

“活着,才搬。”

他往坡上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

车辙在草上,往东,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先生。”

“嗯。”

“车往东。”

“往东。”

“东边是华州。”

“华州。”

“华州再往东,是长安么。”

他站在坡上,看了半晌。

“不是。”

“那长安在哪儿。”

他往西指了指。

“西边。”

“西边多远。”

“三百里。”

谷满往西看。西边是山,山后头是天。

“那车为什么往东。”

他没有答。

回到院里,他把六根滚木摆在墙根,一根挨一根。

摆完,蹲下来看。

六根木头,一样长,一样粗,削尖的那一头,都朝东。

他把一根木头翻过来,看压痕。

压痕一分深,一寸宽,在木头当中。

床底那条石槽,槽框凸出半寸。

半寸的框,压在一寸的木头面上,压一分深。

正好。

他把木头摆回去。

“先生。”

谷满站在界石旁边。

“嗯。”

“这六根木头,我们留着么。”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烧。”

“烧了可惜。”

“木头是木头。”

他把六根木头一根一根立起来,靠在墙上。

立完,退后看。

六根木头,尖朝上。

至圣唐 卷06 第1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