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元载 七月初九
七月初九,他从崖根往外走。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走到第二十步,他停下。
地上有沟。
三道,平着的,从崖根往外。
沟不深,两指。宽三尺。
三道沟之间,相隔一寸。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中间的沟里。
中间那道沟浅。两边深。
两边的沟,沟底是白的,是石粉。中间的沟,沟底有土,土里混着草屑。
“两边是床的边,中间是床底。”
他把手从沟里抽出来。
床底有一条石槽,槽框凸出来半寸。
“槽框凸出来,压出中间这一道。”
他顺着沟往前看。
二十步,到崖根下那片平地。平地外头是坡,坡上长着草。
沟在草上没有了。
草被压倒。
被压倒的草,宽三尺,一道,一直通到坡下。
他站着看了半晌。
“草是新鲜的。”
“怎么知道新鲜。”
“压断的草,断口还是绿的。压了几日的草,断口黄了。”
他往前走。
草上那道压痕,走到坡下,接上了车辙。
车辙两道。
两道车辙的距离,比他的手臂张开还宽。
他张开手臂,量了一次,不够,又用绳。
“四尺二寸。”
车辙是深的。
他用手抠辙沟的边,抠下去,抠到第一指节,还没有到底。他把整只手伸进去,手掌贴在辙底。
“三寸。”
辙底有泥,泥是干的,干成一层硬的壳。壳上有裂纹,裂纹里嵌着草屑。
“车重。”
“怎么知道重。”
“空车的辙,一寸。装满的辙,三寸。”
“三寸,是多少斤。”
“一斤压一分。三寸,三百斤。”
“车上装了一千斤,辙该多深。”
他把手按在辙里。
“一千斤,压在两根轴上,一根轴五百斤。车轮窄,压得深。三寸,是七八百斤。”
“那车没装满。”
“没装满。车上装的,是一张床,三个人。”
“一张床多重。”
他把手拿起来。
“三尺宽,六尺长,一尺厚。一方尺的玉,多少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人的手凉了,碰一下,一床都废。”
“那床有多重。”
“抬得动,就不到一千斤。”
他往前走,沿着车走的方向。
走了三十来步,车辙拐了一个弯。
拐弯的地方,车辙变宽了,宽出一寸。
“拐弯,车偏,辙宽。”
拐弯处的草地上,压断了一株小树。
树只有拇指粗,断在离地半尺的地方。断口不平,是压断的,不是砍的。
他蹲下去看断口。
“压断的。车从这里过,车斗的角扫到了树。”
“车斗比车轮宽。”
“宽多少。”
他量。
车辙四尺二寸。压断的树,离外头那道辙的边,还有八寸。
“车斗五尺。”
“五尺的车斗,四尺二寸的轮。”
“轮在里头,斗在外头。斗比轮宽,一边宽四寸。”
他站起来,往东看。
车辙拐过弯,往东,进了林子。
他跟进去。
林子不深,走了五十来步,车辙接上一条路。
路是土路,宽一丈,有车辙,有马蹄印,有脚印。
“这是什么路。”
“官道。”
“官道往哪儿。”
“往东,四十里是华州。”
“往西。”
“往西是长安。”
他站在路口,看了半晌。
路口边上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牛粪。
三堆。两堆靠在一起,一堆远一点。
他找了一根树枝,把最近的一堆拨开。
外头一层是干壳,黑,硬。拨开壳,里头是干的,一层一层,像陈年的饼。
“干了。”
“干了多久。”
他把树枝插进粪里,插到底。
“九日。”
“怎么知道。”
“牛粪三日结壳,五日干到心,九日,一拨就碎。”
他把那堆粪拨散了。散开的粪里,有没消化的草梗,草梗是黄的。
“车在这儿停过。”
“停多久。”
“牛要吃草,要歇。歇一顿,是一个时辰。”
空地上还有别的痕迹。
一片草被啃过,啃到贴地。啃过的草,断口是斜的,是牛用舌头卷的。
“牛吃过草。”
“吃了多久。”
“一片草,啃到贴地,要一个时辰。”
他站起来,往路口外看。
路上的辙,往东去。
辙里没有草。
“车走了九日。”
“九日,是七月初一。”
“七月初一。”
他算了算。七月初一凿完门,七月初一装车,七月初一走。
“七月初一。”
“先生七月初五不见的。”
“车走了四日,我们才发现。”
“四日。”
“四日里,我们以为他在屋里。”
谷满低下头。
“初五早上,灶灭了。”
“灶灭了四日。”
谷满站在路口,往东看。
“先生跟车走了?”
他没有答。
路上有新的辙,也有旧的辙。旧辙里有草,草长到两寸;新辙里没有草。
“我们的车,往东。”
“为什么往东。”
“新辙往东。”
“往东是华州。”
“华州再往东。”
“再往东是哪儿。”
“陕州,洛阳,再往东。”
“再往东呢。”
“不知道。”
他回到崖根。
崖根下那片平地上,有六根木头。
木头是松木,长四尺,粗两寸,一头削尖。
他一根一根拿起来看。
六根,一样的粗细,一样的长度。
削的那一头,刀口宽一寸,一刀一刀削下去,削成一圈一圈的。
“这是柴刀削的。”
“为什么不是斧。”
“斧削出来是平的,一刀一块。柴刀削出来是一圈一圈的。”
“削尖了做什么。”
“垫在底下,滚。”
他把一根木头放在地上,用脚踩住,往前推。
木头滚了半圈,停住。
“滚木。床放在木头上,推着走。”
“为什么滚,不抬。”
“抬不动。”
“多重。”
他没有答。他把六根木头收起来,摆成一排。
六根木头,三根有压痕。
压痕在木头的中间,是圆的,深一分。
“三根压过,三根没压过。”
“为什么只用三根。”
“三根垫在床下,推一段,换三根。”
“换下来的三根呢。”
“滚到后头去了。”
他把六根木头摆好,看了看。
六根木头的树皮都是新的。
“树皮新。”
“新,是刚砍的。”
“砍的树呢。”
他抬头看崖根上头。
崖根上头有一片松林。松林边上有三株被砍的松树桩子,桩子高半尺,断口白。
“三株。”
“一株出两根滚木。”
“六根。”
平地边上,还有一堆干草。
干草是晒过的,黄。堆得不高,一尺。
他走过去,把草拨开。
草堆上有三处压痕。
压痕是圆的,一尺见方。
“屁股印。”
“三个。”
他把手放在一个压痕上。压痕的中间陷下去,四周的草翘起来。
三个压痕,一左一右一前,摆成一个三角。
三个压痕的当中,有一小片草被压得特别平,是放东西的。
他拨开那片草。
草底下有几粒东西。
黑的,硬的,是炒豆。
他拈起一粒,闻了闻,有一点焦味。
“有人在这儿坐着,吃豆。”
“三个人。”
他把豆子放回原处,把草盖上。
“他们在这儿歇过。”
“歇多久。”
“一煮一食。”
“一顿饭。”
“一顿饭。”
他回到崖根,量石门。
门三尺四寸。
他把绳从门框左边拉到右边,量了三遍。
三尺四寸。
“床三尺。”
“门三尺四寸。”
“床进得去。”
“进得去。”
“进得去,为什么还要凿。”
“床三尺,门三尺四寸,余四寸。四寸里要系绳,绳占一寸,余三寸。三寸,抬的人手没地方放。”
“手没地方放,会怎么样。”
“会撞。撞一下,玉磕在石头上,磕掉一块。”
他把手伸进门缝,摸了摸。
“所以凿到三尺四寸。”
“凿到三尺四寸,还要凿九寸。”
“九寸,是人手的地方。”
他退开一步,看着门。
门现在三尺四寸。
去年两尺五寸。
他记得去年冬天,他站门的时候,肩膀要侧过去。
今年,他站着走进去,两边还有余。
“先生。”
谷满在坡上。
“下来。”
谷满跑下来,站在他旁边。
“你看。”
“看什么。”
“车辙。”
谷满看了一遍。
“四尺二。”
“四尺二。”
“我们的门,三尺四。”
“三尺四。”
“车比门宽。”
“车进不来。”
“车进不来,怎么搬。”
“抬到坡下,再上车。”
谷满抬头看坡。
“二十步。”
“二十步。”
“二十步,多重的东西,抬得动。”
“三个人,抬得动。”
“三个人?”
他把绳收起来。
“五个印。”
“什么五个印。”
“洞里有五个脚印。”
谷满想了想。
“五个脚印,五个人。”
“五个人,抬一张床。”
“抬得动?”
他没有答。
“抬得动么。”
“不知道。”
谷满看了看洞,又看了看坡下的车辙。
“床搬走了,药母呢。”
“母盘也不在了。”
“母盘也不在,那丹呢。”
“丹在火上。火停了。”
“火停了,丹废了。”
“废了。”
谷满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先生把废了的丹,连床一起搬走了?”
“床不是废的。”
“火都停了。”
“火停了,床还活着。”
“活着多久。”
“槽里存的水,到六月廿五。”
“六月廿五以后呢。”
“六月廿五以后,靠新沟。”
“新沟十瓢。”
“十瓢一斗。床一日一斗。”
“正好够。”
“正好够。”
“多的没有。”
“多的没有。”
谷满回头看了看洞。
“那床搬走的时候,还活着。”
“活着。”
“活着,才搬得动。”
“活着,才搬。”
他往坡上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
车辙在草上,往东,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先生。”
“嗯。”
“车往东。”
“往东。”
“东边是华州。”
“华州。”
“华州再往东,是长安么。”
他站在坡上,看了半晌。
“不是。”
“那长安在哪儿。”
他往西指了指。
“西边。”
“西边多远。”
“三百里。”
谷满往西看。西边是山,山后头是天。
“那车为什么往东。”
他没有答。
回到院里,他把六根滚木摆在墙根,一根挨一根。
摆完,蹲下来看。
六根木头,一样长,一样粗,削尖的那一头,都朝东。
他把一根木头翻过来,看压痕。
压痕一分深,一寸宽,在木头当中。
床底那条石槽,槽框凸出半寸。
半寸的框,压在一寸的木头面上,压一分深。
正好。
他把木头摆回去。
“先生。”
谷满站在界石旁边。
“嗯。”
“这六根木头,我们留着么。”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烧。”
“烧了可惜。”
“木头是木头。”
他把六根木头一根一根立起来,靠在墙上。
立完,退后看。
六根木头,尖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