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 五月初三
他沿泉往上游走。
泉在坡下二十步。水从石缝里出来,石缝上头是一片乱石,乱石上头是崖。要往上走,得从崖根绕,绕过一片荆棘,再上一段碎石坡。
他带了一把刀,一葫芦水,两个饼。
荆棘有一人多高,枝条上全是刺,刺是弯的。他用刀背压住枝条,脚从压下去的空里穿过去。走了二十来步,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珠冒出来,他用袖子擦了。
碎石坡难走。石头是活的,踩上去往下滑,走一步退半步。他找那些长着草的石头踩,草根抓着土,不滑。
三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到上头,泉的声音就听得见了。
不对。
泉的声音应该是从石缝里出来的,细细的一股,落在潭里,是“嗒、嗒”的。这上头的声音是流的,连续的,像有人在那里倒水,倒不完。
他绕过最后一块大石。
新沟。
沟宽一尺半,深一尺,从泉眼那边过来,往东去。沟壁是新的,土色发黄,沟底铺着一层石灰,白的,被水冲成一道一道的纹。
沟边的草全倒了,压倒的方向一致,都朝东。
他蹲在沟边看。
沟壁上有凿的痕。不是挖的,是凿的:石头的部分,凿出一道一道的槽,槽与槽之间留着棱。凿的人手稳,槽一样深。
泉眼在沟的上头。
原来是一道石缝,缝宽两指,水从缝里渗出来,渗到潭里。现在石缝被凿开了一个口,口有巴掌大,水从口里涌出来,全进了新沟。
凿口的上缘,有一圈白痕。
他伸手摸。白痕粗,涩,是石粉。石粉没有被水冲干净,说明凿的时候,水还没过来。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凿口的下缘有一道细缝,缝里嵌着一点东西。
他抽出刀,刀尖比缝还厚,进不去。他从地上找了一根细树枝,削尖,一点点剔。
剔出来一小段铁。
半寸长,一头是尖的,一头是断口。断口发亮,没有锈。
他把铁放在掌心看。
凿尖。
凿到石头里,凿尖断了,断在缝里。凿的人没有找——半寸的铁,找起来不值钱。
他用自己的拇指甲去比凿口的槽。槽宽跟凿尖一样,槽底的弧度,也跟凿尖的尖一样。
他把凿尖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冰凉。
沟边有脚印。
他数。三个人的脚印,交错着。
一个鞋底带钉。钉眼七个,两前一后,中间四个。钉眼深,踩在湿土上,一个眼一个坑,坑里积着水。
两个草鞋。草鞋的印子宽,边上有草绳的纹,一道一道,横的。
他蹲在脚印旁边,把手放在鞋印里比。
带钉的那个,鞋比他的手长一指。
草鞋的两个,一个跟他的手一样长,一个短半指。
脚印从泉眼那边过来,到沟边,又往东去,进了沟下头的林子。
沟边还有一块地方,草被压平了,压出一块方圆三尺的印。
他过去看。草压得实,压了很久才起来。印子中间有几个碎屑,是饼屑,黄的。
有人在里头坐过。坐了不止一回。
他往回走了一段,找到沟的尽头。
沟往东,出了林子,接上一条旧渠。
旧渠是石砌的,渠壁上有苔,苔是黑的。渠里没有水,渠底干裂,裂口一指宽。
渠边立着一块石头,半人高,上头刻着字。字被雨打花了,他只认出两个:“官渠”。
他站在渠边,把鞋上的泥刮掉。
刮完,蹲下去,把沟里的水看了看。
水在沟里流,流到渠里,渠里没有水,水就渗进渠底的裂缝。
他把手伸进沟里,水是凉的,流得不慢。
回到泉眼那儿,他开始堵。
先搬石头。石头有大的,有小的,他挑那些搬得动的,一块一块垒在凿开的口上。口是巴掌大,他垒了七块石头,把口堵住。
水从石缝里挤出来,挤成几股,喷在他手上。
他从沟边挖泥,泥是湿的,掺着石灰。他把泥糊在石头的缝上,用手掌压。
压了三遍。
水小了。
他又糊了一遍,把最后一道缝堵上。
水不喷了。石缝里渗出来的水,重新往下走,走回原来的路,落进潭里。
他坐在石头上,听。
“嗒、嗒。”
他等了半晌。
“嗒、嗒、嗒。”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饼,掰了一半,吃了。饼是昨天的,硬,他嚼了很久。
水从石缝里出来,起初是浑的,带着泥,流了半晌,清了。
他用手接了一捧,喝了。
下山的时候,天开始暗。
他走得比上来快。碎石坡他坐着往下滑,滑到底,裤子磨破了一块。
下山前,他把刀插回鞘里,坐在石头上歇了半晌。
早上出门的时候,谷满要跟。
“路不好走。”
“我走得动。”
“三里,要两个时辰。”
“我走得慢,三个时辰。”
“荆棘有刺。”
“我穿厚衣裳。”
“你的鞋。”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底磨穿了,用布缠着,布已经黑透。
“鞋破了,脚就破。脚破了,走不回来。”
谷满把脚往回收了收。
“那我在坡口等你。”
“等。”
“等到什么时候。”
“天黑。”
“天黑了,你不回来呢。”
“回来。”
谷满在坡口坐了一天。
他把院子里扫了三遍,第三遍扫得没什么可扫了,就坐在坡口那块大石上,朝上沟的方向看。
看见他下来,谷满站起来,跑了两步,又站住。
“水堵住了?”
“堵了。”
“堵住了,就不缺水了?”
“堵住了,水会回来一点。”
“一点是多少。”
“十二瓢。”
“十二瓢够什么。”
“够养床。”
“人呢。”
他没有答。
谷满跟上他,走了几步。
“你手背破了。”
“荆棘划的。”
“疼不疼。”
“不疼。”
“流血了。”
“一点。”
谷满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是洗过的,干净。
“包上。”
他伸手。谷满把布缠在他手背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太大。
“太大了。”
“大了好解。”
回到院里,天黑了。
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一根艾梗。
老人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布。
“布要换。”
“明日换。”
“今日换。”
他解下来,从怀里摸出谷满给他的那块,还是新的,没沾血。旧的这块上头有一小片血,暗了。
他把旧布往灶膛里扔。
老人伸手,把旧布从灶门口捡出来,抖了抖,展平,挂在钉子。
“脏了。”
“脏了也是布。”
“堵了。”
“堵了。”
“堵了。”
“堵住多少。”
“全堵了。石头七块,泥糊了三遍。”
“水回来了。”
“回来了。”
“多少。”
“我没量。”
“去量。”
他拿了桶和瓢,下坡。
潭里的水回来了。早上他来挑的时候,潭底露着,现在潭里有水,到脚踝。
他舀。一瓢一瓢,数。
十瓢。
桶没满。他等了半晌,又舀。
两瓢。
一共十二瓢。
他把桶提回去。
“十二瓢。”
“昨日多少。”
“半瓢。”
“十二瓢,够什么。”
“够养床。”
“够养床,不够喝。”
“不够喝。”
老人把艾梗折了。
“明日再看。”
第二日早上,他又去挑。
十瓢。
第三日,十瓢。
十瓢是一斗。一斗,正好是床底一日的水。
他把这个数报给老人。
老人正在把火候簿上的字描一遍。他描得很慢,一个字描两遍,描完,纸上的墨比原来厚。
“十瓢。”
“十瓢。”
“人喝的呢。”
“瓮里还有。”
“瓮里还有多少。”
“四担。”
“四担,三个人,喝三十二日。”
“三十二日。”
老人把笔搁下。
“从今日起,水只养床。”
“人喝什么。”
“瓮里的。”
“瓮里的喝完了呢。”
老人没有答。
他站在那儿,站了半晌。
“先生,这沟是人挖的。”
“是。”
“挖沟的人,还会来。”
“会。”
“那我们堵一回,他们挖一回。”
“堵一回,挖一回。”
“那堵它做什么。”
老人把簿子合上。
“堵了,水就多一日。”
“多一日,能做什么。”
“多一日,就多一日。”
第二日早上,他去看。
石头被搬开了。
七块石头,一块不少,摆在沟边,摆成一排。摆得很齐,一块挨一块,间隔一样宽。
泥也被刮掉了,刮得干净,露出凿开的口。
水从口里流出去,流进沟,往东。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沟边那排石头,最东头那一块,上头放着一小截东西。
他拿起来看。
是一块饼。饼是新的,还软。
他捏着那块饼,站在沟边。
风从东边来。
他把饼放回石头上,转身下山。
回到院里,他把那块饼的事说了。
老人听完,把手里那只罐放回架上。
“他们看见你了。”
“看见了。”
“看见你,还留饼。”
“留了。”
“那是告诉你,他们知道你在堵。”
“知道。”
“还告诉你,他们不急。”
他把刀解下来,挂在墙上。
“先生早就知道。”
老人看了他一眼。
“我看水,就知道。”
“那为什么不早上来看。”
“上来看,也是一样。”
“不一样。看了,就知道是谁。”
“知道了,又怎样。”
他站在那儿,手还按在刀柄上。
“知道了,好记账。”
老人把那只罐的封纸压了压。
“记吧。”
他取出自己的簿子。簿子是去年冬天老人给的,只有十几页写过,剩下的都是空的。
他蘸墨,写:
“五月初三,上沟三里。新沟宽一尺半,深一尺,往东,接官渠。凿口巴掌大,凿痕新。三人脚印:一钉鞋,两草鞋。饼屑。”
写完,看了看,又添了一句:
“初四,石头被搬,摆成一排。留饼一块。”
写完把簿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他起来两回。
第一回,去看瓮。瓮里的水,木盖上有一层水汽。
第二回,去院里。
老人坐在门槛上,没有点灯。
“睡。”
“先生不睡。”
“我坐半晌。”
他回屋。躺下,听见院里有一点响动,是艾梗折断的声音。
一声。
然后很久没有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