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 正月十五
上元这一日,天很好。一早起来,东边的云是红的,红到半个天。老人看了一眼,说,明日要变。
日头出来,雪面上有一层亮。到了晌午,屋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滴在石阶上,把冻了半冬的黑血泡软了。
老人拿斧头去敲,敲下来了。
“化了。”
“化了。”
石阶上留下一块印,比别处深。印是圆的,中间粘着一小片黑,抠不下来。
午后,谷满和面。
面是荞麦面,掺了一半粟面。山里没有白面,白面要下山买,一斗要三百钱。
“做什么。”
“面灯。”
“面灯是什么。”
谷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爷做的。”他说,“十五的灯,要用面做。做好了,倒上油,点着,送到山上去。”
“为什么用面。”
“面是粮。”谷满说,“粮做的灯,山神才收。”
“山神。”
“我爷说,山上住着东西。”谷满说,“它一年到头不出来,十五这一日,它出来看灯。”
“看了灯怎么样。”
“看了灯,它就再待一年。”
她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那要送几个。”
“看家里有几口人。”谷满说,“一个人一个。”
“我们有四口。”
谷满数了数。
“四口。”他说,“还要给黄做一个。”
“黄死了。”
“死了也给。”谷满说,“它去年也在。”
面和好了,放在盆里醒了一炷香。醒过的面软,捏起来不裂。
谷满把面揪成五团。四团大的,一团小的。
“小的给黄。”
“小的它吃得饱么。”
“它以前吃得少。”
做灯要把面捏成一个盏。底下圆,上头凹,边上捏出一圈褶,褶里能存住油。
谷满捏得很快,五个指头一转,一个盏就成了。
“你捏得好看。”
“我爷教的。”他说,“他说盏要圆,圆了油才不偏。”
她也捏。
面在她手里不成形。她的手指合不拢,中指那一节黑的弯不下去,捏出来的盏一边厚一边薄,褶捏不出来,捏成了几个坑。
“塌了。”
“没有塌。”
“塌了。”她说,“这个装不住油。”
“装得住。”谷满说,“厚的那边多烧一会儿,薄的那边先焦。焦了也能点。”
“焦了就不好看。”
“灯是给山神看的,不是给人看的。”
她把那个歪的盏放在桌上,看了半晌。
“我再捏一个。”
“面不够了。”
“那就算了。”
她把歪的那个摆在最边上。
四个盏排在桌上。三个圆的,一个歪的。
“哪个是我的。”
“这个。”
谷满把歪的推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捏的。”
“我捏的不一定给我。”
“给你。”
她把那个歪的盏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像一只脚。”
“像一只脚。”谷满说。
傍晚,倒油。
油罐放在灶台上温着,温了一炷香。老人说,冷油点不着,点了也跳。
油是麻油,一小罐,是秋天存下来的,剩不到半罐。
“油够么。”
“够。”谷满说,“一个盏一勺。点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谷满说,“灯要亮到油尽。油尽了,灯就完了。”
“灯完了,山神就走了?”
“山神早走了。”谷满说,“它看完就走了。灯是给它照路的。”
倒完油,插灯芯。
灯芯是棉线,一小段,插在盏中间的凹里,露出一个头。
谷满插了四个。
“我的自己插。”
她插。手抖,灯芯插歪了,倒向一边。
“歪的。”
“歪的也能点。”
“歪的烧得快。”
“烧得快,亮得早。”谷满说。
她把灯芯扶正,扶了两次,第三次正了。
“先生。”谷满喊,“灯做好了。”
老人从屋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排着的五个盏。
“五个。”
“四个人的,一个给黄的。”
老人没有说什么。
他把最小的那个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给谁。”
“黄。”
“黄是什么。”
“狗。”谷满说,“去年那条黄的。”
老人把那个小盏放回去。
“狗收不着。”
“为什么。”
“狗不上山。”
谷满的脸沉了一下。
“那给它放门口。”
“放门口。”老人说。
点灯。
灯芯点着,火苗很小,蓝的,过一会儿才变黄。
五个盏,五点火。
“要在灯上写字。”谷满说。
“写什么。”
“写名字。”他说,“写了名字,山神才知道这盏灯是谁的。”
“用笔写?”
“用竹签划。”谷满说,“划在面上,划深一点,火照上去,看得见。”
他拿了一根竹签,在自己的盏上划。
划的是“谷满”两个字。
划得很慢,一笔一笔。
“你的字好看。”
“我就会这几个。”谷满说,“先生教的。”
她也拿了一根竹签。
她的盏上要划什么。她把竹签在手里转了转。
她把竹签竖起来,在盏的边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三点水。
然后是“久”。
一撇,一横,一捺。
“汣。”
老人站在她后头。
他看着她划完,没有说话。
“先生。”
“嗯。”
“这个字,念汣。”
“我知道。”
“先生认得?”
老人把她的盏拿起来。
他拿得很稳,两只手托着,像托一碗水。
火光从盏里透上来,照着他的手指。
“这个字,谁起的。”
“我阿娘。”
“她为什么起这个字。”
“她说,水边的孩子,名字里要有水。”她说,“她说我生在水边。”
“哪个水边。”
“不知道。”她说,“我阿娘说过一回,我忘了。她说的时候在哭,我就没有再问。”
老人把盏放在桌上。
“好字。”
“我阿娘说,这个字不好写。”她说,“三点水好写,久字难写。久字要写得稳,写不稳,就像欠。”
老人把手指放在那个“久”字上。
停了一下。
“水长流,人不长久。”他说。
“先生说什么。”
“没什么。”
他把手拿开。
“送灯。”
送灯要去坡口。
坡口是上山下山的路口,那里有一块大石,石头上有一个凹坑,是多年放灯的地方。
谷满端着两个盏,走在前头。
她端着自己那个,走在后头。
肋还没好。走一步,肋下有一点扯。她把盏端在胸前,另一只手按着肋。
“慢点。”
“不慢。”
“雪化了,路滑。”
“滑也走。”
坡口的雪化了一半,石头露出来。石头上的凹坑里积着水,水是黑的。
谷满把盏放在坑边,摆正。
她把她的盏放在旁边。
两个盏挨着,火苗各自摇。
“先生说不来。”
“先生不来。”
“他年年不来?”
“他年年不来。”谷满说,“我爷在的时候,他也不来。”
她在坡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坡下上来,把火苗吹得往一边倒。她伸手挡了一下,火苗立起来。
“你回去吧。”谷满说,“我在这儿看着。”
“看什么。”
“看到油尽。”谷满说,“我爷说,灯要有人看着。没有人看,风一吹就灭了。灭了,山神就以为这家没人。”
“那我陪你看。”
“你肋疼。”
“疼也能站。”
他们站在坡口。
天黑了。山下的镇上亮起灯来,一点一点,像撒在地上的火星。
“镇上也有灯。”
“有。”谷满说,“镇上有灯会。”
“你去过么。”
“没有。”谷满说,“我爷说,灯会人多,人多就有拍花的。”
“拍花的。”
“拐小孩的。”
她看着山下的灯。
“我小时候,上元跟着我阿耶去看灯。”她说,“人挤,我阿耶把我架在肩上。我记得有一盏灯,有一间屋那么大,是一条鱼。”
“鱼灯。”
“鱼灯。”她说,“鱼鳞是一片一片糊的,风一吹,鳞就动。我阿耶说,那是西市的胡人做的。”
“胡人。”
“胡人做灯,做得比汉人好。”她说,“他们的灯会转。”
“转。”
“灯里头有一个轮,火一烧,轮就转,灯就转。”她说,“我看了半个时辰,看到脖子酸。”
山下的灯一点一点多起来。
她的盏里,油下去了一半。
火苗矮了。
“油还有多少。”
“一半。”
“再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以后,油尽了。
先是灯芯上的火变小,然后火苗缩进盏里,最后剩一点红。
红了很久。
然后灭了。
谷满的两个盏也灭了。
坡口黑下来。
“完了。”
“完了。”
谷满把两个盏收起来。面盏烧过,边上焦了,中间是空的,一捏就碎。
“这个还能吃么。”
“焦了不能吃。”
“那扔了?”
“不扔。”谷满说,“收着。明年还在上头倒油。”
她把她的盏端起来。
她的盏烧得比谷满的快——灯芯歪过,一边烧穿了,焦的那一边塌下去,焦的面皮翘起来一块。
焦的面皮翘着,像一只翻过来的耳朵。
回到院里,老人站在院门口。
“灯灭了。”
“灭了。”
“亮到几时。”
“一个时辰。”
“够了。”老人说,“灯不在长,在有人看着。”
他往坡口那边看了一眼。
“你们站在那儿,我看得见。”
“先生看见了。”
“两点火。”老人说,“一小一大。”
她把手按在肋上。
“走回来的时候,肋下扯了一下。”
“扯一下不要紧。”老人说,“扯断了才要紧。”
“怎么知道断没断。”
“断了,你走不回来。”
她把盏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还有四根雉羽,冻在冰里,立着。
她把盏摆在雉羽旁边。
“这个还留着?”
“留着。”
“焦了。”
“焦了也留着。”
她进屋了。
第二日早上,她起得早。
窗台上的盏还在。焦的那块面皮翘着,夜里冻硬了,一碰就响。
她伸手,把焦的面皮抠下来。
抠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没有吃。
她把那块焦面皮放回窗台上,摆在那四根雉羽的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