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十五章 灯

※ ※ ※

上元这一日,天很好。一早起来,东边的云是红的,红到半个天。老人看了一眼,说,明日要变。

日头出来,雪面上有一层亮。到了晌午,屋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滴在石阶上,把冻了半冬的黑血泡软了。

老人拿斧头去敲,敲下来了。

“化了。”

“化了。”

石阶上留下一块印,比别处深。印是圆的,中间粘着一小片黑,抠不下来。

午后,谷满和面。

面是荞麦面,掺了一半粟面。山里没有白面,白面要下山买,一斗要三百钱。

“做什么。”

“面灯。”

“面灯是什么。”

谷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爷做的。”他说,“十五的灯,要用面做。做好了,倒上油,点着,送到山上去。”

“为什么用面。”

“面是粮。”谷满说,“粮做的灯,山神才收。”

“山神。”

“我爷说,山上住着东西。”谷满说,“它一年到头不出来,十五这一日,它出来看灯。”

“看了灯怎么样。”

“看了灯,它就再待一年。”

她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那要送几个。”

“看家里有几口人。”谷满说,“一个人一个。”

“我们有四口。”

谷满数了数。

“四口。”他说,“还要给黄做一个。”

“黄死了。”

“死了也给。”谷满说,“它去年也在。”

面和好了,放在盆里醒了一炷香。醒过的面软,捏起来不裂。

谷满把面揪成五团。四团大的,一团小的。

“小的给黄。”

“小的它吃得饱么。”

“它以前吃得少。”

做灯要把面捏成一个盏。底下圆,上头凹,边上捏出一圈褶,褶里能存住油。

谷满捏得很快,五个指头一转,一个盏就成了。

“你捏得好看。”

“我爷教的。”他说,“他说盏要圆,圆了油才不偏。”

她也捏。

面在她手里不成形。她的手指合不拢,中指那一节黑的弯不下去,捏出来的盏一边厚一边薄,褶捏不出来,捏成了几个坑。

“塌了。”

“没有塌。”

“塌了。”她说,“这个装不住油。”

“装得住。”谷满说,“厚的那边多烧一会儿,薄的那边先焦。焦了也能点。”

“焦了就不好看。”

“灯是给山神看的,不是给人看的。”

她把那个歪的盏放在桌上,看了半晌。

“我再捏一个。”

“面不够了。”

“那就算了。”

她把歪的那个摆在最边上。

四个盏排在桌上。三个圆的,一个歪的。

“哪个是我的。”

“这个。”

谷满把歪的推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你捏的。”

“我捏的不一定给我。”

“给你。”

她把那个歪的盏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像一只脚。”

“像一只脚。”谷满说。

傍晚,倒油。

油罐放在灶台上温着,温了一炷香。老人说,冷油点不着,点了也跳。

油是麻油,一小罐,是秋天存下来的,剩不到半罐。

“油够么。”

“够。”谷满说,“一个盏一勺。点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谷满说,“灯要亮到油尽。油尽了,灯就完了。”

“灯完了,山神就走了?”

“山神早走了。”谷满说,“它看完就走了。灯是给它照路的。”

倒完油,插灯芯。

灯芯是棉线,一小段,插在盏中间的凹里,露出一个头。

谷满插了四个。

“我的自己插。”

她插。手抖,灯芯插歪了,倒向一边。

“歪的。”

“歪的也能点。”

“歪的烧得快。”

“烧得快,亮得早。”谷满说。

她把灯芯扶正,扶了两次,第三次正了。

“先生。”谷满喊,“灯做好了。”

老人从屋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排着的五个盏。

“五个。”

“四个人的,一个给黄的。”

老人没有说什么。

他把最小的那个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给谁。”

“黄。”

“黄是什么。”

“狗。”谷满说,“去年那条黄的。”

老人把那个小盏放回去。

“狗收不着。”

“为什么。”

“狗不上山。”

谷满的脸沉了一下。

“那给它放门口。”

“放门口。”老人说。

点灯。

灯芯点着,火苗很小,蓝的,过一会儿才变黄。

五个盏,五点火。

“要在灯上写字。”谷满说。

“写什么。”

“写名字。”他说,“写了名字,山神才知道这盏灯是谁的。”

“用笔写?”

“用竹签划。”谷满说,“划在面上,划深一点,火照上去,看得见。”

他拿了一根竹签,在自己的盏上划。

划的是“谷满”两个字。

划得很慢,一笔一笔。

“你的字好看。”

“我就会这几个。”谷满说,“先生教的。”

她也拿了一根竹签。

她的盏上要划什么。她把竹签在手里转了转。

她把竹签竖起来,在盏的边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三点水。

然后是“久”。

一撇,一横,一捺。

“汣。”

老人站在她后头。

他看着她划完,没有说话。

“先生。”

“嗯。”

“这个字,念汣。”

“我知道。”

“先生认得?”

老人把她的盏拿起来。

他拿得很稳,两只手托着,像托一碗水。

火光从盏里透上来,照着他的手指。

“这个字,谁起的。”

“我阿娘。”

“她为什么起这个字。”

“她说,水边的孩子,名字里要有水。”她说,“她说我生在水边。”

“哪个水边。”

“不知道。”她说,“我阿娘说过一回,我忘了。她说的时候在哭,我就没有再问。”

老人把盏放在桌上。

“好字。”

“我阿娘说,这个字不好写。”她说,“三点水好写,久字难写。久字要写得稳,写不稳,就像欠。”

老人把手指放在那个“久”字上。

停了一下。

“水长流,人不长久。”他说。

“先生说什么。”

“没什么。”

他把手拿开。

“送灯。”

送灯要去坡口。

坡口是上山下山的路口,那里有一块大石,石头上有一个凹坑,是多年放灯的地方。

谷满端着两个盏,走在前头。

她端着自己那个,走在后头。

肋还没好。走一步,肋下有一点扯。她把盏端在胸前,另一只手按着肋。

“慢点。”

“不慢。”

“雪化了,路滑。”

“滑也走。”

坡口的雪化了一半,石头露出来。石头上的凹坑里积着水,水是黑的。

谷满把盏放在坑边,摆正。

她把她的盏放在旁边。

两个盏挨着,火苗各自摇。

“先生说不来。”

“先生不来。”

“他年年不来?”

“他年年不来。”谷满说,“我爷在的时候,他也不来。”

她在坡口站了一会儿。

风从坡下上来,把火苗吹得往一边倒。她伸手挡了一下,火苗立起来。

“你回去吧。”谷满说,“我在这儿看着。”

“看什么。”

“看到油尽。”谷满说,“我爷说,灯要有人看着。没有人看,风一吹就灭了。灭了,山神就以为这家没人。”

“那我陪你看。”

“你肋疼。”

“疼也能站。”

他们站在坡口。

天黑了。山下的镇上亮起灯来,一点一点,像撒在地上的火星。

“镇上也有灯。”

“有。”谷满说,“镇上有灯会。”

“你去过么。”

“没有。”谷满说,“我爷说,灯会人多,人多就有拍花的。”

“拍花的。”

“拐小孩的。”

她看着山下的灯。

“我小时候,上元跟着我阿耶去看灯。”她说,“人挤,我阿耶把我架在肩上。我记得有一盏灯,有一间屋那么大,是一条鱼。”

“鱼灯。”

“鱼灯。”她说,“鱼鳞是一片一片糊的,风一吹,鳞就动。我阿耶说,那是西市的胡人做的。”

“胡人。”

“胡人做灯,做得比汉人好。”她说,“他们的灯会转。”

“转。”

“灯里头有一个轮,火一烧,轮就转,灯就转。”她说,“我看了半个时辰,看到脖子酸。”

山下的灯一点一点多起来。

她的盏里,油下去了一半。

火苗矮了。

“油还有多少。”

“一半。”

“再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以后,油尽了。

先是灯芯上的火变小,然后火苗缩进盏里,最后剩一点红。

红了很久。

然后灭了。

谷满的两个盏也灭了。

坡口黑下来。

“完了。”

“完了。”

谷满把两个盏收起来。面盏烧过,边上焦了,中间是空的,一捏就碎。

“这个还能吃么。”

“焦了不能吃。”

“那扔了?”

“不扔。”谷满说,“收着。明年还在上头倒油。”

她把她的盏端起来。

她的盏烧得比谷满的快——灯芯歪过,一边烧穿了,焦的那一边塌下去,焦的面皮翘起来一块。

焦的面皮翘着,像一只翻过来的耳朵。

回到院里,老人站在院门口。

“灯灭了。”

“灭了。”

“亮到几时。”

“一个时辰。”

“够了。”老人说,“灯不在长,在有人看着。”

他往坡口那边看了一眼。

“你们站在那儿,我看得见。”

“先生看见了。”

“两点火。”老人说,“一小一大。”

她把手按在肋上。

“走回来的时候,肋下扯了一下。”

“扯一下不要紧。”老人说,“扯断了才要紧。”

“怎么知道断没断。”

“断了,你走不回来。”

她把盏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还有四根雉羽,冻在冰里,立着。

她把盏摆在雉羽旁边。

“这个还留着?”

“留着。”

“焦了。”

“焦了也留着。”

她进屋了。

第二日早上,她起得早。

窗台上的盏还在。焦的那块面皮翘着,夜里冻硬了,一碰就响。

她伸手,把焦的面皮抠下来。

抠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没有吃。

她把那块焦面皮放回窗台上,摆在那四根雉羽的中间。

至圣唐 卷05 第1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