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一月十九
山里入冬,是从水开始的。
泉在坡下二十步,九月还淌,十月里淌得慢,到了十一月,早上舀上来的水里带着细冰。冰在桶里化,化完了,水是甜的。老人说这水好,是因为走得慢,路上把石头里的东西都带上了。
今年雪来得早。十一月初三下第一场,下了两日一夜,把药圃埋了。初七又下,初十再下。到十九这日,坡上的雪已经有半尺,向阳的地方结了壳,踩上去响。
李轩宇在翻药。黄芪是九月里挖的,切了片,摊在竹筛上,一日翻两回。今年晒得不好,日头短。有几片边缘发了黑,他挑出来,放在一边。发黑的不能入药,也不能丢,煮水洗脚。
谷满在劈柴。他劈柴有个习惯,先把柴立稳,再退半步,斧头从肩上下来。他爷教的。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很实,一下一下,隔一会儿停一下,是他把劈开的柴码到檐下。
午后,声音停了。
“先生。”
谷满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脸冻得发白,鼻尖是红的。
“坡底下有骡子叫。”
李轩宇把手里那片药放下。
“骡子。”
“一头。还有三个人。”谷满说,“有一个女的。”
“什么样子。”
“站着的。”谷满想了想,“她的鞋是绣的。”
他把竹筛端进檐下,抖了抖围裙上的药屑。
“看着不像走路的。”谷满又说。
“拿上绳。”
坡底那段路,秋天让水冲过一回,石头都翻在外头。雪盖了半尺,看不出哪儿是路,只能顺着石头走。他下去的时候,先听见骡子的响鼻,然后看见一块大石旁边立着一头青骡。
骡子背上驮着两只箱,箱上盖油布。它嘴里有白气,腿在抖,膝上结了冰碴——那是跪过。
旁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老仆,五十来岁,穿青褐,腰上挂一块木牌,牌面磨得发亮,边角圆了。他手里牵一根绳。
一个是赶骡的,短打扮,蹲在雪里给骡子解肚带,手指头是紫的。
还有一个是女孩。
十五六岁。一件绛色的袄,袖口磨白了,下摆沾着泥。头发挽着,插一根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很小的花。她站在雪里,站得很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老仆先看见他,把绳交给赶骡的,迎上来两步。
“孙先生在么。”
“在山上。”
“我们是长安来的。”老仆说,“长孙家。走了九天。”
李轩宇看了一眼那头骡子。
“骡子驮不动了。”
“驮得动。”老仆说,“它就是不肯走。”
“前头那段是冰。”
老仆回头看了看坡,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孙先生不见客。”李轩宇说。
“不是客。”老仆说,“是病人。”
他说这话时,那个女孩把头低了一点。
“什么病。”
“手。”老仆说,“去年冬天,太医署的人说,要把指头断一节。”
“断了没有。”
“没有。”老仆说,“去年有人送了一张方子来,说是山上的孙先生开的。吃了一个冬,指头保住了。保住了,可是黑了。”
“黑了的那一节,治不回来了。”李轩宇说。
老仆的脸动了一下。
“我家夫人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夫人说,治不回来也要治。上头的两节,不能再坏。”
“我姓长孙。”她说。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说完就不说了,两只手还在袖子里。
老仆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上坡的最后一段,骡子果然上不去。石头是斜的,雪底下是冰,骡子跪了两回,第三回索性卧下去,把脖子伸长,不肯起。赶骡的抽了一鞭,骡子把耳朵压下去,还是不动。
“箱子背上去。”老仆说。
两只箱,一只沉,一只轻。李轩宇背沉的那只。箱子是樟木的,上了漆,四角包铁,摸上去冰手。他把箱带在肩上绕两圈,走十步歇一次。谷满提轻的那只,走在前头。
她自己走。
走三步,停一步。停的时候不扶树,也不看路,就站着。雪到小腿,她的裙角湿了一截。
“姑娘。”老仆在后头喊,“让这位郎君背你。”
“不用。”
“路滑。”
“我走得动。”
她走得动。走得慢,可是每一步都踩实了,没有滑过一次。
到了院门口,老仆已经喘得说不出话,扶着门框站了半天。
老人从屋里出来。他没有看人,先看骡子,再看那个女孩的手。
“手伸出来。”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十指是白的。不是冻白的那种白,是纸白。指节上有一点青,指甲底下没有血色。中指指尖那一节,是黑的。
老人伸手,用自己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凉。”
“嗯。”
“左手。”
她换了左手。一样的白,中指没有黑。
“多大。”
“十五。”
“名字。”
“汣儿。”
老人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说是哪个字。他也没有问。
老人把手收回去,插进袖筒。
“进来。”
院里有一张矮凳,靠墙。他指了指,她坐下了。坐得很慢,像怕把凳子坐坏。
“这里没有丫头。”老人说,“水自己提,碗自己洗。”
“会。”
“柴劈不动,就搬。”老人说,“搬不动,就少烧。”
老仆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
老人没有接。
李轩宇接了。信封上没有字。拆开,里头一张纸折了三折,字很大,写得很稀,一页不到三十个字。
老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袖子。
李轩宇站在旁边,看见收信人那一行写着一个名字:长孙汣儿。
“药资。”老仆从骡子上解下一条布袋,放在石阶上。袋口松开,里头是绢,一卷一卷码着。
“二十匹。”老仆说。
老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家夫人说,”老仆停了一下,“三月里来接。”
院里静了一会儿。风从崖上下来,把檐下挂的一串干辣椒吹得撞在墙上。
“骡子留下。”老仆又说,“给她骑。”
“她骑不了。”老人说。
老仆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骡子留下。”老人说,“驮水。”
老仆低头,应了一声。
谷满把轻箱放在门槛边,退到灶间门口站着。他的鞋是破的,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发亮。他看她的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脚往后缩了缩。
老仆没有住。他喝了一碗热水,吃了半个冷饼,就要下山。天短,再迟下不去。
走之前,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李轩宇站在三步外,只听见几个音,连不成句。
她点头。点了一下,很轻。
老仆直起腰,向老人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赶骡的跟着。两个人的脚印一直下到坡底,让风抹去了半截。
天擦黑的时候,雪又下起来。
谷满在灶间烧火。老人在药架前站着,把袖子里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完折好,塞进袖底。
她坐在矮凳上,没有动。
李轩宇从她旁边过,去拿簸箕。
“东屋空着。”他说。
“嗯。”
“被子是旧的。有一件毡,夜里压在上头。”
“嗯。”
他把簸箕放下。
“灶间有火,冷了可以去坐。”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冷。”
他没有接。
晚饭是粟粥,粥里下了几片腌菜,另有一碟虎肉干——那是去年秋天山下送上来的,一直挂在梁上,硬得像木头。谷满拿刀削了半碟,削得很薄。
她吃了半碗。
谷满给她添,她用手盖住碗口。
“够了。”
“路上没吃?”
“吃了。”
“再吃半碗。”谷满说,“锅里还有。”
她把手拿开。谷满添了半勺,她吃完了,碗底剩了三粒米,她把碗放下,没有舔。
老人吃得快,吃完就进了自己屋。谷满收拾碗。她站起来,说要水。
“洗脸?”
“洗手。”
谷满提了壶热水。她说不用热的。
谷满愣了一下。
“井水。”
“井水冰。”
“我惯了。”
谷满看了李轩宇一眼。李轩宇点了点头。
谷满提了半盆井水来,放在她门口。她把手放进去,两只手都放进去,放到腕子。
水面上起了一层白气——不是热气的白,是冷气的白。
她把手放在水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搓,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搓到中指那一节黑的,停了一下,再搓。
水盆边上结了一圈薄冰。
夜里,李轩宇躺在榻上。
东屋那边有声音。很轻,是脚在木板上走,走几步,停一停。木板有一块是松的,踩上去会响。她踩了三回,绕开了。
响到半夜,不响了。
他起来添了一次火。火压了灰,底下还有红。他用火筷子把灰拨开,添一根柴,再把灰拨回去。
提壶出门倒水的时候,他看见矮凳上坐着一个人。
她没有回屋。两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坡下。
坡下什么也看不见。雪把能看见的都盖了。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把水泼在墙根。水落地,冒了一股白气,白气散了。
回身的时候,雪落在她肩上,一片一片,落在绛色的袄上,化了,留下深色的点。
她不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