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十一月廿三
十一月廿三,山上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谷满在窗上糊纸,纸是新买的,一张三文。他糊得很仔细,糊完用手在纸上按了一圈,看有没有漏风的地方。
“这里漏。”
“哪儿。”
“这一角。”谷满说,“纸没有粘住。”
李轩宇过去看。窗角上,纸翘起来一点,风从翘的地方进来,把纸吹得响。
“再糊一层。”
“再糊一层,屋里就黑了。”
“黑了点灯。”
谷满又糊了一层。糊完,屋里暗下来,白天的光变成灰的。
“先生,这样行不行。”
“行。”
十一月廿三,也是结账的日子。
老人把账册拖出来,摆在案上。账册一年比一年厚,今年又添了十几页。
“你先结你的。”
李轩宇把自己的簿子拿出来。
他的簿子有两本。一本记药,一本记脉。记药的那一本,写的是每日采了什么,取了几片,支给谁;记脉的那一本,写的是他自己和老人的脉,一日一回,有时候两回。
他把记药的簿子翻开,从头理。
正月,收药片六片,支五片,损一片。
二月,收七片,支四片,损三片。
三月,收九片,支六片,损三片。
他一条一条念,念到六月,停住。
六月那三页,是空的。
他把簿子举起来,对着窗。窗上糊了两层纸,光很弱。纸上的压痕在这种光下看得很清楚,一道一道,横的,很密。
“先生。”
老人抬起头。
“先生,你的火候簿,能不能给我看。”
老人看着他。
“看什么。”
“看六月。”
老人把账册合上,从案下取出另一本簿子。簿子薄,封皮是麻布的,边角磨圆。
“只许看六月。”
“只许看六月。”
他把簿子接过去。
火候簿的纸比账册的纸好,是竹纸,色黄,摸上去滑。他翻到六月。
六月初一,八分六厘。
六月初二,八分六厘。
六月初三,八分六厘。
六月初四,华阴,收三。
他停在这一行上。
“收三。”
“收三。”
“先生,后面那个小字是什么。”
“补。”
“补什么。”
“补记。”老人说,“那一日不在山上,没有按时记。回来以后补上。”
“补记的,为什么写小字。”
“补记的,一眼要看得出来。”老人说,“账上不能有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往下翻。
六月十二,八分五厘七毫。
“先生,十二是八分五厘七毫。”
“十二我从华山回来。”老人说,“回来一量,掉了三毫。”
“掉的这三毫,写在十二。”
“写在十二。”
“那初四到十二呢。”
“在路上。”
他把簿子合上。
“先生,六月初四,收三。”
“收三。”
“收的是什么。”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账上有收,有支。”李轩宇说,“药片记收,支药记支。收是进来,支是出去。”
“是。”
“收三,是进来三。”
“是。”
“进来什么。”
老人把簿子拿回去。
“收的是那三天。”
“那三天。”
“你在山上那三天。”老人说,“三天,账上没有了。我补了三。”
“补在哪儿。”
“补在收。”老人说,“你没有回来,那三天回不来。回不来的,记在收。”
李轩宇看着自己的簿子。
“先生,我那三页,是四十一行。”
“四十一行。”
“我一日写十二行,四十一行是四日。”
“是四日。”
“可是账上是三日。”
老人把簿子压在案上。
“第四日,你写了一行。”他说,“那一行,你写的是‘到了’。”
“到了哪儿。”
“到了山脚。”
“我记不得。”
“你记不得,纸上有压痕。”
他把自己的簿子翻到最后一页,摸到那道压痕。
“先生,我能不能把那一行补上。”
“不能。”
“为什么。”
“补上去的,是你的字,不是那一日的字。”老人说,“日子过去了,字就过去了。”
他坐在案前,把火候簿从头翻。
“先生,我看看前头的。”
“看。”
他翻。从圣历元年翻起,一页一页。
前头的字是方的,横平,竖硬,收笔重。写到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字变了,变瘦。
“先生,这里是换字的地方。”
“换字的地方。”
“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
“十二月十七。”
“收一,支一。”
“收一,支一。”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先生,这一日,是我来的那一日。”
“是。”
“收一,是我。”
“是你。”
“支一,是什么。”
“是我支出去的一。”
“支给谁。”
“支给山下的。”
他没有再问。他往下翻。
一页一页。每年的十二月,都有一笔“外”。“外”后头是一个数,一分,两分,三分。
他数。
从开元二十三年到今年,一共十一笔。
“先生,这十一笔,是什么。”
“你吃过的。”
李轩宇的手停在纸上。
“我吃过的。”
“你吃过的丹。”老人说,“十一粒。”
“我吃过十一粒丹。”
“十一粒。”
“先生,我吃了丹,为什么不记得。”
“丹让人忘。”老人说,“吃了丹,睡一觉,前头的事就淡。淡了,就不疼。”
“不疼。”
“不疼。”老人说,“疼的时候,人记不住事。丹让人不疼,也让人记不住。”
“所以那三天,我记不得。”
“那三天,你吃了两粒。”
“两粒。”
“两粒,够忘三日。”老人说,“也够撑三日。”
“撑什么。”
“撑你走下山。”
“什么时候吃的。”
“不记得的时候。”老人说,“病的时候,冷的时候,撑不住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先生给我吃的。”
“给你吃的。”老人说,“有时候化在水里,有时候混在粥里。你吃了,睡一觉,第二日就好了。”
“先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就不吃。”
李轩宇看着那十一笔“外”。
“先生,为什么记在收。”
“支是给出去了。”老人说,“给你吃的,是收。”
“收进来。”
“收进来。”
“收进来做什么。”
老人把簿子合上。
“收进来,账才平。”
“什么账。”
“我的账。”老人说,“我接手的时候,账上是一分。我要是让它掉下去,账就不平。”
“我吃丹,账就平。”
“你吃丹,火就稳。”
“火稳了,账就平。”
“账就平。”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本簿子的封皮。封皮上有一个手指印,年久发黑。
“先生。”
“嗯。”
“那我这三页空白,也在账上。”
“在。”
“记的是什么。”
“记的是收三。”
“收了三天。”
“收了三天。”
“先生,那十一笔收,账上记不记我的名字。”
“不记。”
“只记数。”
“只记数。”老人说,“记了名,就成了债。债要还。”
“不记名,就不用还。”
“不记名,也要还。”老人说,“还得清的是债,还不清的是账。”
“那我还得清么。”
老人看着他。
“还不清。”
“那我怎么办。”
“记着。”老人说,“记着自己欠着,就不会乱花。”
“先生,一年能记几笔收。”
“三笔。”老人说,“多了,账就乱。”
“今年记了几笔。”
“一笔。”
“六月那一笔。”
“六月那一笔。”老人说,“其余十笔,在往年的账上。”
“那今年的三笔,还有两笔。”
“还有两笔。”老人说,“年底看。”
“年底要记两笔。”
“看要不要记。”老人说,“记收,是没法子的时候才记。有法子,就不记。”
“先生,那三天,我在哪儿。”
老人抬起眼。
“在我背上。”
“三日,都在背上。”
“第一日在背上。”老人说,“第二日,你自己走。”
“我自己走。”
“你自己走,走两步,倒一步。”老人说,“我扶着你。”
“我说话没有。”
“说了。”
“说什么。”
“你说,水。”
“水。”
“我说,山上才有水。”老人说,“你就不说了。”
李轩宇看着自己的手。
“先生,我一句都不记得。”
“不记得好。”
“为什么好。”
“记得的人,要自己扛。”老人说,“不记得,我替你扛。”
“先生扛得动么。”
“扛不动也得扛。”老人说,“扛到扛不动那一日。”
“那一日呢。”
“那一日,你就得自己扛了。”
他把自己的簿子合上,放在火候簿旁边。两本簿子并排放着,一本厚,一本薄,厚的那一本,比薄的那一本长出一指。
“先生,两本簿子,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的三页是空的。”他说,“你的三页上有字。”
老人把火候簿拿过去,压在自己的胳膊底下。
“你的簿子,记的是你看见的。”他说,“我的簿子,记的是账。看见的可以空,账不能空。”
“那我看见的,和账上的,哪个是真的。”
老人看着他。
“账上的。”
夜里他把两本簿子摊在案上。
一本是火候簿,记的是母的厚薄;一本是他的脉录,记的是他手腕上那一息几至。
他把两本并排,一年一年对。
开元二十三年,火一分,脉五至。
天宝十载,火七分,脉五至。
天宝十一载,火八分四厘,脉三至半。
天宝十二载,火八分七厘,脉二至半。
他看了很久。
火往上走,脉往下走。两条线,一条升,一条落,走的快慢一样。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画完,把纸转过来看。倒过来看,两条线合成一条。
“先生。”
老人已经睡了。他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嗯。”
“火涨三分,我的脉落一至。”
“差不多。”
“为什么。”
“因为火是你养的。”老人说,“你养它,它吃你。”
“吃我什么。”
“吃你的息。”老人说,“一息一至,是省。你二至半,是还在给。”
“给到什么时候。”
“给到一至。”
李轩宇把纸折起来。
“先生,一至之后呢。”
黑暗里没有声音。
“先生。”
“一至之后,就该换人了。”
夜里他躺在席上。
雪停了。屋顶上有一层白,从漏的地方透下来一点冷光。
他伸手摸额头。那个坑里有一点水,是白天洗脸留下的。他用指头抹了一下,抹干了。
抹干以后,他又摸了一下。
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