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4·药王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4 药王

第十七章 手

※ ※ ※

九月初九,谷满上山采菊花。

山上的野菊长在石缝里,花小,黄的,一簇一簇。他采了半篮子,回来摊在席上晒。

“晒它做什么。”

“泡水喝。”谷满说,“我爷说,重阳喝菊花水,眼睛亮。”

“你爷的眼睛怎么样。”

“看不清了。”谷满说,“穿针要穿半天。”

老人从屋里出来,坐在门槛上。

“手。”

谷满抬头。

“把手伸出来。”

谷满把手伸过去。老人捏着他的手腕,三个指头按在脉上,按了一会儿。

“一息五至。”

“五至是什么。”

“快。”老人说,“小孩快。你十二岁,五至不多。”

“先生呢。”

“我一至。”

“一至是什么。”

“慢。”

“慢不好么。”

“慢好。”老人说,“慢,省。”

李轩宇坐在旁边,把这一句记住了。

“先生,我也诊一回。”

“诊。”

他把三个指头按在自己的腕上。

一息。三至。

“三至。”

“三至。”老人说,“你比谷满慢两至。”

“为什么。”

“你身上有火。”老人说,“火在,脉就慢。”

“火是什么。”

“火是药母给的那一点。”老人说,“你进洞多,火就多一点。火多,脉就慢。”

“慢到最后呢。”

“慢到最后,一至。”

“跟先生一样。”

“跟我一样。”

李轩宇把手收回来。

“先生,一至的人,还能活多久。”

老人看着他。

“一至的人,已经不算活了。”

“那算什么。”

“算省着。”

老人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

那只手的左手小指,断口已经合了。合得很平,平的面上有一层白,白的边上有一圈浅褐,像旧木头上的年轮。

“先生,我看手。”

“看。”

他把老人的手拿过来。

断口是硬的。他用指甲按了一下,按不动。

“先生,这里没有指甲。”

“长不出来。”

“为什么。”

“伤了根。”老人说,“指甲的根在骨头里。骨头断了,根就断了。”

“一点都长不出来。”

“一点都长不出来。”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的纹很浅,比常人的浅。虎口那一处,有一道旧疤,疤是白的。

“这道疤,什么时候的。”

“久了。”

“多久。”

“不记得。”

他把手放下。

“先生,我给你诊脉。”

“诊。”

他把三个指头按上去。

一息。一至。

他数。数到第十息,还是十至。

数到第二十息,第十九息的时候,指下空了一下。

他停住。

“先生。”

“嗯。”

“方才那一息,没有。”

“哪一息。”

“第十九息。”他说,“前头都有,第十九息没有。后头又有了。”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我再诊一回。”

“诊。”

他重新按。这一回他数得更慢,一息一息地数。

数到第三十一息,又空了一下。

“先生,又空了。”

“空了几回。”

“两回。”

“两回不多。”

“先生,一息不至,人就要晕。”李轩宇说,“你方才空了两回。”

“我坐着,晕不了。”

“为什么晕不了。”

“因为我知道它要空。”老人说,“空的时候,我把气收一收。收了,就过去了。”

“怎么收。”

“不告诉人。”

李轩宇把手收回来。

“先生,你这一息里断了一回。”

“断了。”

“断多久。”

“半息。”

“半息是多久。”

“你数一下。”老人说,“数到一半,停一下。”

他数。数到一半,停。

“这么久。”

“这么久。”

“一回半息,一日多少回。”

“不知道。”老人说,“有时候一日两回,有时候三日不回。”

“回得多,会怎么样。”

“回得多了,就回不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谷满在翻菊花,翻得沙沙响。

“先生,你为什么不去看。”

“看什么。”

“看郎中。”

“我就是郎中。”

“郎中也有病。”

“有。”

“那怎么办。”

“省着用。”

李轩宇看着他。

“先生,省着用,能用到什么时候。”

老人把手放在膝上。

“用到不用。”

“什么叫不用。”

“不用,就是不用了。”

夜里,老人让他换布。

布是旧的,洗过很多回,颜色发灰。他把布解开,断口露在灯下。

断口不是肉。

肉是红的,有血丝,有油光。断口是白的,白得像蜡,光是闷的,不反。

他用指甲在断口边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白屑,像蜡屑。

“先生,这不是肉。”

“不是。”

“那是什么。”

“皮。”

“皮底下呢。”

“底下是空的。”

李轩宇抬头。

“空的。”

“空的。”老人说,“骨头断了,里头的髓就流干了。流干了,里头是空的。空的地方,皮就贴上去,贴成一层。”

“一层皮,包着一截空的骨头。”

“一截空的。”

他把布重新缠上,缠得很松。

“先生。”

“嗯。”

“你炼过多少炉。”

老人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放在灯下,看着那只断了半截的指头。

“四十九。”

“四十九炉。”

“四十九。”

“哭了多少。”

“十八。”

“第十八炉,是哪一年。”

老人把灯芯拨了一下。

“我不记年。”

“纸包上有日子。”

“日子是日子。”老人说,“年是年。日子我记,年我不记。”

“为什么。”

“年记多了,就老。”

李轩宇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先生,你多大。”

老人看着他。

“册上写着六十。”

“册上是册上。”

“册上是册上。”

“先生自己记不记得。”

“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记得山上的雪。”老人说,“记得哪一年雪大,哪一年雪小。记得哪一年泉水断过,断了几日。年份,不记得。”

他把灯芯剪了一截。火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先生。”

“嗯。”

“你不记得年,账上记得。”

“账上记得。”

“账上第一页是圣历元年。”

“圣历元年。”

“圣历元年到现在,五十五年。”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账上五十五年,你炼了四十九炉。”李轩宇说,“五十五年,四十九炉,一年不到一炉。”

“一年不到一炉。”

“那六年,为什么没有炼。”

老人把剪下来的灯芯放在案上。

“六年,釜在补。”

“补了六年。”

“补了六年。”

“哪六年。”

“不记得。”

李轩宇看着那截灯芯。灯芯是黑的,剪断的地方有一圈红,红很快暗下去。

“先生,你方才说,你不记年。”

“不记。”

“可是你记得六年。”

老人抬起头。

“你算得细。”

“我记账。”

“记账的人,命长。”老人说,“记账的人,不用炼。”

“先生,试温为什么用手背。”

“手心有汗。”老人说,“汗一出来,摸什么都凉。手背没有汗,摸得准。”

“手背不怕烫。”

“怕。”老人说,“所以手背先试,试完了,手心再上。”

他把手背贴在釜上,贴了一下,拿开。

“温。”

“温是多少。”

“温是不烫手。”老人说,“烫手,是武火。温,是文火。不温不烫,是火退了。”

李轩宇把自己的手背贴上去。釜是凉的。

“凉。”

“凉是没火。”

他把布在手上绕了一圈,绕完,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

“先生,三只手。”

“什么。”

“谷满的,我的,先生的。”李轩宇说,“摆在灯下,是三样。”

老人把手放在案上。

“说。”

“谷满的手短,指头粗,手背上有冻疮,指甲缝里有泥。”他说,“我的手白,指头长,没有茧,指甲修得短。”

“我的手呢。”

“先生的手冷。”他说,“摸着像摸一块放在阴处的石头。手背上没有纹,掌心有纹,纹很浅。”

“还有。”

“先生的指甲,九个是好的,一个长不出来。”

老人把那只断了半截的指头抬起来,对着灯。

“手是人的账。”他说。

“账。”

“做过什么,手上有。”老人说,“做过重活的,指节粗。做过细活的,指甲薄。不做事的手,白,软,一按一个坑。”

“先生的手,做过什么。”

“什么都做过。”

“那为什么手上没有。”

老人把手收进袖子里。

“因为都长回去了。”

“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

“问。”

“先生的手,冬天冻过没有。”

老人看着自己的手。

“冻过。”

“哪一年。”

“很早。”老人说,“那一年雪大,柴不够。我在山上待了七日,没有火。”

“七日。”

“七日,手冻成了白的。”老人说,“白的地方,硬。我用雪搓,搓了一夜,搓回来了。”

“搓回来以后,手就凉了。”

“就凉了。”

“凉了多少年。”

老人把袖子放下来。

“一直凉。”

“凉了多少。”

“比谷满的手凉三分。”老人说,“谷满的手是热的,我的是温的。温跟凉,差一点,摸着就知道。”

李轩宇把三只手摆在一起,摸了一遍。

谷满的手热,热得有一点潮。他自己的手是温的。老人的手是凉的,凉得干。

“先生,手凉的人,血走得慢。”

“慢。”

“慢了怎么样。”

“慢了,就不容易热。”老人说,“也不容易冷。”

“睡。”

“先生。”

“睡。”

李轩宇躺下。他没有脱衣。

屋里黑。他睁着眼,听着老人的呼吸。

一息。很久。一息。

他数。数到第三十七息,那一息没有来。

他躺着,没有动。

数到四十,还是没有。

他坐起来。

“先生。”

黑暗里没有声音。

“先生。”

“在。”

他躺回去。

“睡。”

“先生,方才那一息,有半息长。”

“有。”

“我数到四十。”

“你数得慢。”

“先生,你要是哪一息回不来,我怎么知道。”

黑暗里,老人翻了一个身。

“你不用知道。”

“为什么。”

“知道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李轩宇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处漏,今夜没有月亮,漏的地方是黑的。

“先生,我可以记。”

“记什么。”

“记你哪一息没有来。”他说,“记下来,就知道一回比一回长,还是短。”

老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老人睡了。

“记吧。”

他伸手到枕下,摸到簿子。簿子是硬的,边角卷起来。

他没有点灯。他摸黑把簿子翻开,摸到最后一页,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

划得很轻,纸上只留下一道压痕。

至圣唐 卷04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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