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八月初五
八月初五早上,谷满在院子里洗脚。
他坐在一只矮凳上,脚泡在木盆里,水是凉的。他把脚后跟的布解开,一层一层,解到第三层,布和肉粘在一起,他扯了一下,扯不动。
“泡软了再解。”
“泡了。”
“泡多久。”
“一会儿。”
“一会儿不够。”李轩宇蹲下去,把他的手拨开,把那只脚按在水里,“泡到布自己松。”
谷满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水慢慢凉。布在水里散开,一层一层浮起来,像水草。
“好了。”
谷满把布揭下来。脚后跟露出来,皮是硬的,黄的,裂了三道口子,最深的一道,能看见里头一点红。
“疼不疼。”
“不疼。”
“走路呢。”
“走路的时候疼。”谷满说,“走久了就不疼了。”
老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只脚。
“柜上有膏。”
“先生,那个贵。”
“二十五文。”
“二十五文,我一个月二十文。”
“用了三分之一。”老人说,“三分之一,八文。”
“八文也贵。”
“贵也上。”老人说,“裂到骨头,就要锯脚。”
李轩宇把膏拿过来。膏是黑的,硬,要用指甲抠。他抠了一点,抹在那三道口子上,抹完,用一块干净的布包上。
“包松一点。”
“松了会掉。”
“掉了再包。”老人说,“包紧了,血不走,脚要坏。”
包完,谷满站起来,走了两步。
“怎么样。”
“软。”
“软就对了。”
吃过早饭,谷满把钱串拿出来。
一百八十文。四个月的月钱八十,守山四个月补的一百。
他把钱倒在案上,一枚一枚摆,摆成十枚一摞。摆完,数了一遍,一百八十。
“先生,我数了三遍。”
“三遍一样。”
“三遍一样。”
“分了。”
他把钱分成三堆。
“这堆买鞋。”五十文。
“这堆给我爷。”一百文。
“这堆留着。”三十文。
“留着做什么。”
“不知道。”谷满说,“留着,心里踏实。”
老人看了一眼那三堆钱。
“给你爷的钱,怎么送。”
“托王三家的带。”谷满说,“他每五日下山一回。”
“托人带钱,要扣。”
“扣多少。”
“看人。”老人说,“好的一文不扣,坏的扣十文。”
“王三家的扣不扣。”
“不扣。”
“先生怎么知道。”
“他扣过别人的,没扣过我的。”
下山七里。谷满穿了那双缠布的鞋,走在前面。他走得很快,走一段,回头等一等。
“先生,集市在镇西头。每月初五、十五、廿五,三日。”
“卖什么的。”
“什么都卖。”谷满说,“布,盐,铁器,鸡,猪崽,还有人卖药。”
“卖药的。”
“一个胡人。”谷满说,“他每年秋来,摆十几日,就走了。”
镇西头的集市摆在一条干了的河沟里。两边是摊,中间是人。人挤人,肩膀碰肩膀,说话要贴着耳朵。
布摊上摆着几匹布,青的,白的,褐的。摊主拿着一根木尺,量一匹布,量完,用剪刀剪一个小口,两手一撕,撕开的声音很脆。
“一尺多少。”
“青的十二,白的十。”
“去年多少。”
“去年十,八。”摊主说,“今年麻贵。”
盐摊的盐装在三个笸箩里,粗盐,细盐,还有一种是灰的。
“灰的什么盐。”
“井盐。”摊主说,“吃着发苦,便宜。一斤十四文。细盐一斤二十二。”
铁器摊上摆着锄头、镰刀、菜刀。菜刀插在一块木板上,刀口朝外。
“这把多少。”
“四十五。”
“四十。”
“四十三,不还。”
卖糖的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小炉,一头是案板。他把糖稀浇在石板上,用一根竹片刮,刮出一只鸟的形状,插上一根签,两文。
旁边卖鸡的笼子里关着七八只鸡,鸡挤在一起,有一只把头从笼缝里伸出来,脖子上的毛掉了一块。
“多少钱一只。”
“三十五。”
“这么贵。”
“今年鸡瘟。”卖鸡的说,“死了大半。剩下的,都这个价。”
“蛋呢。”
“一个三文。”
“去年呢。”
“去年一个半。”卖鸡的说,“今年什么都贵。”
谷满站在摊前看,看了很久,没有买。
“买一只。”
“不吃。”
“两文。”
“两文能买半升米。”谷满说,“我爷说的。”
鞋摊在河沟的尽头。摊主是个老汉,腿边摆着两排鞋,一排新的,一排旧的。
新的用麻绳穿着,挂在竹竿上,鞋底是布纳的,纳得很密。旧的堆在地上,鞋底磨薄了,鞋面还整。
“新的多少。”
“二十五。”
“旧的。”
“十二。”
谷满蹲下去,一双一双看。他先看新的,把一双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又放下。看了四双,抬头。
“先生,新的硬。”
“新的都硬。”老汉说,“穿半个月就软。”
“半个月,脚要磨破。”
“磨破了,长茧。”老汉说,“长了茧就不疼了。”
谷满把新的放回去,去看旧的。
旧的里头有一双,鞋面是青布的,鞋底纳得稀,磨得只剩两层。
“这双。”
“十二。”
“底薄。”
“薄是薄,软。”老汉说,“这一双是我自己的,穿了两年。”
“你穿过的。”
“我穿过的。”老汉说,“穿过的鞋,脚形是现成的。你穿上,不用磨。”
谷满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上有两个脚印,一个是他的,一个不是。
“先生。”
“买。”
谷满数了十二文,放在老汉手里。他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两步。
“怎么样。”
“软。”
“软就好。”
老汉把钱收进一只布袋,袋口扎了三道。
“小哥。”
“嗯。”
“鞋要换着穿。”老汉说,“一双鞋,穿一日,晾一日。晾干了再穿,能穿两年。天天穿,半年就烂。”
“我没有两双。”
“那就夜里晾。”老汉说,“脱下来,塞一把干草,放在通风的地方。”
谷满点头,把这一句记住了。
木梳摊在旁边。梳子是黄杨木的,八文一把,齿很密。
“给我爷买一把。”谷满说,“他的梳子断了三个齿。”
“挑一把。”
他挑了很久,挑了一把齿最齐的,放在手心里看,又放回去,换了一把。
“为什么换。”
“这一把的背上有花纹。”谷满说,“我爷喜欢花纹。”
付了八文。剩下的钱他收进怀里,收得很深。
胡人的摊子在河沟的拐角。摊上铺着一块毡,毡上摆着十几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胡人很高,鼻子高,眼睛是褐的。他穿一件旧袍,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上一串铜环。
“丹。”他说,“服之延年。一粒三十文。”
有老妇蹲在摊前,手里捏着两只瓶。
“三十文一粒。”
“三十。”
“二十五。”
“二十八。”胡人说,“再少不卖。”
老妇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头是铜钱。她数了二十八文,数了两遍,递给胡人。
胡人把瓶递给她。她把瓶贴在胸口,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这个,真能延年。”
“能。”胡人说,“我父亲吃到八十。”
老妇走了。
谷满站在摊边,看着那些瓶。
“先生。”
“嗯。”
“先生的丹,卖不卖。”
“不卖。”
“为什么。”
“太贵。”
“多贵。”
“二百二十七文。”
谷满看了一眼摊上的瓶。
“三十文,二百二十七文。”他说,“差七倍。”
“差七倍,也是假的。”
“先生怎么知道是假的。”
“真的丹,不会用蜡封。”李轩宇说,“蜡封是为了不让人闻。真的丹,一闻就知道。”
“闻什么。”
“闻铁味。”李轩宇说,“真的丹,有一点铁味。假的丹,是面做的,闻着甜。”
谷满看着那些瓶。
“先生,那我爷要是病了,吃这个么。”
“不吃。”
“那吃什么。”
“吃山上的。”
“山上的贵。”
“山上的不要钱。”李轩宇说,“你爷来,我给你。”
谷满低下头。
胡人抬起头,看了李轩宇一眼。他看的不是脸,是手。
“你的手。”
“我的手。”
“你的手不做事。”
“做。”
“做什么。”
“写字。”
胡人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写字的人,买丹么。”
“不买。”
“不买就走。”胡人说,“站在这儿,挡人。”
他们走了。
回山七里。谷满穿着新鞋,走在前面。鞋底是软的,踩在石头上,不响。
走到第三里,他停下。
“先生。”
“嗯。”
“那个胡人,一年能卖多少瓶。”
“不知道。”
“一瓶一粒,三十文。”谷满说,“卖一百粒,三千文。三千文,十石米。”
“十石。”
“他一年来十五日。”谷满说,“十五日,十石米。”
“你算得对。”
“先生,那我们的丹,为什么不卖三十文。”
“三十文,连本钱都不够。”
“那卖三百文。”
“卖三百文,就有官府来问。”李轩宇说,“问你的药从哪儿来,问你有没有籍,问你交了没有税。”
“交了税,就能卖。”
“交了税,就要年年交。”他说,“年年交,就要年年炼。年年炼,炉就不能停。”
谷满低头看自己的鞋。
“先生,我不懂。”
“不懂就记住。”
“记住什么。”
“鞋是十二文。”李轩宇说,“丹是二百二十七文。中间差的钱,不是药,是别的。”
“别的什么。”
“别的,你现在不用知道。”
走到坡口,谷满忽然跑起来。他跑到坡上,回过头,把脚抬起来给他看。
“先生,鞋底不响了。”
“不响就好。”
“先生,我爷的鞋也缠布。”谷满说,“他缠了三十年。”
“三十年,缠坏了多少布。”
“不知道。”谷满说,“他有一块布,缠了十年。破了就补,补了再缠。”
“那块布还在么。”
“在。”谷满说,“他枕在头底下。”
“三十年。”
“他说,脚是自己的,鞋是别人的。”
李轩宇站在坡下,看着那双抬起来的鞋。
鞋底磨得只剩两层,中间有一处,快要透了。
他把那一处指给谷满看。
“这里要补。”
“怎么补。”
“剪一块旧布,垫在里头,用麻线纳上。”他说,“纳密一点,能再穿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