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二月十六—十八
第一日走了二十里。
老人走得不快,脚落下去,落在石头上。山路上石头多,泥少。他的鞋底薄,走石头不滑,走泥地才滑。
李轩宇走在后头,走一段,就要小跑几步。
“先生,你走慢些。”
“我慢。”
“你一慢,我就落后头了。”
老人没有回头。
“你看脚下。”
他低头。脚下一块石头是松的,一脚踩上去,石头翻了,他往前扑了一步,扶住路边的树。
“石头会翻。”老人说,“翻的石头,颜色比别的新。”
他把那块石头捡起来看。石头底面是白的,上面的土被蹭掉了一块。
他把石头放回去,放平,又用脚踩了踩。
第二日午时出山口。
山口有一道栅,栅是木头的,横着三根,竖着五根,中间断了三根。栅上挂一块木牌,牌上两个字:封山。
“封”字的最后一笔掉了,“山”字剩一半。
木牌下头有个洞,是钉子掉的。
“去年的。”老人说。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儿。”
“在。”
“石阿六立的。”
“他立的。”
栅后头有一间破屋。屋顶塌了一角,塌的地方露出梁,梁上长了一层绿。
老人推门。门没有闩,一推就开。
屋里空。靠墙一个土台,台上一只破碗,碗里有一层黑。地上一堆灰,灰是冷的,中间有几块烧过的石头。
“有人住过。”
“住过。”
“多久以前。”
老人蹲下去,伸手在灰里按了一下。
“按得下去,是软的。三个月,也许四个月。”
灰里有三个印子。
李轩宇蹲下去看。
印子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一点。三个趾,前头有尖。
他伸手量。
“先生,这个。”
老人过来看了一眼。
“狗。”
“狗有四个趾。”
“前头四个,后头四个。”
“那这个只有三个。”
“后头的印,前头那个趾和旁边那个并着,踩在土上,看不出来。”老人说,“你看这里。”
他指着印子后头。后头还有一层浅印,是掌的。
“狗走路,后掌落地。
“它呢。”
“它不落掌。”
李轩宇把手放在印子上比了比。
“这个印,一尺二寸。”
“狗的印,三寸。”
“三寸。”
“三寸的印,能踩出这么深的坑么。”老人说,“你看底。”
他把灰拨开。印子底下的土是实的,被压得发亮。
“这是它三个月前来过一次。”
“它来这儿做什么。”
“路过。”老人说,“它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这边是山口,路窄,它就从这屋里穿过去。”
“穿过去,去哪儿。”
老人站起来,往西边看。
“不知道。”
李轩宇把纸取出来,把这间屋子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二月十七,破屋,三个印,一尺二寸,深一寸二。
写完他看了看,在“深一寸二”后头添了两个字:不落掌。
他把纸收起来,把那只破碗扶正,放在土台中间。
“先生,这个碗。”
“别动。”
“我就扶了一下。”
老人看了那只碗一眼。
“扶正了就扶正了。”
出了山口,路宽了。路两边是麦田,麦苗有一指高,绿得发灰,田埂上堆着去年的秸秆。
走了半日,看见水。
渭水比他想的水小。河面窄,河滩宽。河滩上晾着网,网架在三根竹竿上,网眼里挂着一层白,是水退下去留下的泥。
一个老妇蹲在水边洗菜。菜是一把干了的芥菜,她在水里抖,抖一下,提起来,再抖一下。
她抬头看他们。
“过河?”
“过。”
“船在对岸,喊一声。”
老人点头。
老妇又低头洗菜。洗了两下,抬起头,看老人的手。
“你这手。”
老人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怎么了。”
“你这手,跟死人的一样。”
老人没有说话。
“我男人死的时候,手就这么白。”老妇说,“凉不凉。”
“凉。”
“那你还有几年。”
“不多。”
老妇点头,把菜提起来,抖了抖,装进篮子里。
“我男人死了六年。他死那年水大,把下游三亩地冲了。今年水小,地又种不上。”
“种不上就荒着。”
“荒着要交租。”
“交多少。”
“一亩三斗。”老妇说,“三亩九斗。去年收了十一石。今年要是不下雨,收不上五石。”
老人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她的篮子里。
老妇看了钱一眼,没有拿。
“我不要钱。”
“买菜。”
“菜是干的。”
“干的也吃。”
老妇把钱收了,从篮子里抓了一把菜给他。
老人把菜放进布包。
“喊船。”
李轩宇把手拢在嘴边。
“船——”
河面上没有人应。过了一会儿,对岸的芦苇里出来一个人,撑一根篙。
船是小的,只能坐四个人。船板上有一层水,水里泡着两片菜叶。
“过河。”
“三文。”
老人给他五文。
船夫看了看那五文钱。
“多了。”
“回来还坐你的。”
船夫把钱塞进腰里,把篙在岸上一点,船出去了。
“你们去哪。”
“华山。”
船夫的篙停了一下。
“华山封了。”
“封了。”
“封了还去。”
“去。”
船夫不再问。他把篙插进水里,插下去,拔出来,水从篙上滴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船到河心,他说话了。
“今年水小。”
“小。”
“三年前开始小的。”船夫说,“头一年小一尺,第二年小二尺,今年小了三尺。我在这河上撑了二十二年,没见过这么小的水。”
“上游出了什么事。”
“不是人事。”
“那是什么事。”
“不知道。”船夫说,“我前年上去看过。往西走四十里,水是从一条沟里出来的。沟口堵了,堵的是一堆石头。石头是新的,上头没有青。”
“石头是新的。”
“新的。”船夫说,“石头后头有水声,就是出不来。”
老人把这句话听完,没有说话。
“先生,是它么。”
老人看着水。
“石头是它踩塌的。”
“它踩塌石头,堵了水。”
“它不踩,石头也在那儿。”老人说,“它踩了,石头就下来了。”
船靠岸。
船夫用篙在水里戳了一下。
篙没到底。
他又戳了一下,戳在别处。
还是没有到底。
第三下,他把整个身子压在篙上,篙弯了,水没过篙的一半。
他拔出来,看了看篙尖。
“这儿原来是一道浅滩。”他说,“我小时候在这儿摸鱼,水到腰。现在摸不到底了。”
“水深了。”
“水深了。”船夫说,“水小了,河反倒深了。你说这是什么事。”
老人上岸,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底下空了。”他说。
“底下空了。”
“水走了,底下的沙也跟着走了。”老人说,“上头看着小,底下是个坑。”
船夫把篙横在船上。
“先生,你们要过华山,从这儿往东,走三天。”
“三天。”
“路上有个村,叫峪口。”船夫说,“村里没水,别在那儿讨水喝。讨了,人家要骂。”
“村里没水,喝什么。”
“挑。挑一趟十里。”
老人点头。
他们沿着河岸往东走。
天快黑的时候,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坎,土坎后头有几棵柳树,柳条还是光的。
老人从布包里取出那把干菜,分了一半,就着冷水分着吃。
菜是咸的。
李轩宇嚼了很久。
“先生。”
“嗯。”
“今天走了多少。”
“二十二里。”
“渡船三文,给了五文。”
“记上。”
他把纸取出来,在灯的边上写:二月十八,渡渭,船钱五文,多给二文。
写完,他把笔停住。
“先生,多的二文,记什么。”
“记‘许’。”
“许什么。”
“许他下回还载我们。”
他把“多给二文”划掉,改成“许二文”。
改完他看了很久。
“先生,这一笔,跟药没有干系。”
“账上每一笔都要有个去处。”老人说,“没有去处的钱,是丢了的钱。”
风小了一会儿。河面上有一层白,是月亮照的,月亮只剩一牙。
“先生,一日二十二里,四百里要走几日。”
“二十日。”
“一日走三十里,十四日就到了。”
“走三十里,第二日就走不动了。”老人说,“一日二十里,能走一月。一日三十里,能走十日。”
“我们要走二十日。”
“二十日。”
“走多了,会怎么样。”
老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看。
“走多了,我就要在这条路上躺下。”
他把手收回袖子。
“那就不走多。”
“嗯。”
夜里风大。柳条打在土坎上,一下,一下。
老人靠在柳树上睡了。他坐着睡,背不靠实,只靠一半。
李轩宇没有睡。他把今天记的三张纸摊开,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破屋。三个印,一尺二寸,不落掌。
第二张是渡口。水小三尺,河底空了。
第三张是船钱。五文,许二文。
他把三张纸叠好,按着日子排。排完,他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印。
火光小。印子画得不像,中间的趾画长了。
他用指甲把中间那道擦掉,重画。画完,火已经只剩一点。
他把纸收进怀里,靠着土坎,闭上眼睛。
风把柳条打在土坎上。
他数着。打到第十七下,没有声音了。
他睁开眼。
柳条垂着,一动不动。
风停了。整整一夜,都没有再起。他坐了一夜,没有睡,也不困。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是麻的,走了几步才走开。
老人已经醒了,坐在土坎上,看着东边。
“走吧。”
“先生,风停了。”
“停了。”
“风停了,路上好走。”
“不好走。”老人说,“风停了,雪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