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十二月初七
十二月初七,谷满下山过年。
老人给了他二百文,又给他一包药,用油纸包着,外头缠了麻绳。
“这包药,给你姨。”
“我没有姨。”
“镇东头卖豆腐的刘寡妇。”老人说,“她男人去年死了,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她腿上有个疮,烂了两年。”
谷满背着一个布包,包里有二百文钱,有那包药,还有一身换洗的衣裳。
谷满把药包接过去,抱在怀里。
“先生,我初十回来。”
“初十。”
“山上就你们两个。”
“两个人够了。”
谷满走到坡口,回头喊了一句。
“先生,我给你带豆腐!”
风把话吹回来一半。
那日夜里下了大雪。
雪从二更起,起得很急。不到半个时辰,院里的雪就没到小腿。风从北边来,把雪往门上推,推得门板响。
老人坐在灶前,把火拨旺。
“先生,雪这么大,明日扫不完。”
“扫不完就慢慢扫。”
三更的时候,老人站起来。
“走。”
“去哪儿。”
“后山。”
“这么大的雪。”
老人从墙上取下那盏旧灯,点上。
“拿灯。”
他拿了另一盏。
走到半路,他的鞋里进了雪。雪化了,脚趾头冻得发麻。
他把鞋脱下来,把雪倒掉,穿上,再走。
前头那一点光已经走远了。
他快走几步,追上。
“先生,你走得太快。”
“不快。”
“我一停下,你就远了。”
老人把灯递给他。
“你走前头。”
两个人出门。
雪打在脸上,像细砂。他低着头,跟着前头那一点光走。
路已经被雪盖了。他踩下去,雪到膝。
老人走在前头,走得慢,脚落在雪上,雪没有响。
走到松林,风小了。
松林里的雪比外头浅。树把雪挡住了,地上只有薄薄一层。
他回头看。
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
他站住,看了很久。
“先生。”
“嗯。”
“你的脚印。”
老人没有回头。
“雪大。”
“雪大,也盖不住这么深。”
老人往前走。
“到了。”
崖根上那道缝还在。
缝有两尺宽了。不是缝,是一道门。
缝里有光。
比去年亮。白得发青,照在雪上,把雪照成一层薄薄的青。
老人把灯挂在松枝上。
“站住。”
他站住。
“宇儿。”
“在。”
“开春,你跟我去华山。”
雪落在肩上。
“华山。”
“华山。”
“去做什么。”
老人看着那道缝。
“东边的水断了。”
“水没断。我前日还清过渠。”
“断了一半。”老人说,“细的那一半还在走。粗的那一半,去年冬天就断了。”
“断在哪儿。”
“华山。”
“华山有什么。”
老人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一头兽。”
“什么兽。”
“不知道叫什么。”老人说,“它守着那条水。”
“先生,为什么是你去。”
“因为我认得那条水。”
“水也认得你。”
“水不认人。”老人说,“水认路。路改过一次,是我改的。”
“你改过华山的水。”
“改过。”
“为什么改。”
“那时候水太急,冲到山下,淹了三个村。”
“你把水改了道。”
“改了。”
“现在它堵了。”
“堵了。”
“是你改出来的。”
老人没有说话。
“你见过。”
“见过。”
“什么样。”
“三条腿。”老人说,“站起来有两个人高。走的时候,地上留三个印。”
“三个印。”
“三个。”
他把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打得过么。”
老人没有答。
“先生,打得过么。”
“打不过。”
“打不过还去。”
“去。”
“去做什么。”
老人转过身来。
“去看。”
“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才知道它为什么堵那条水。”老人说,“水断了三年,山上的药一年比一年薄。今年薄一毫,明年薄两毫。薄到没有了,这一盘就完了。”
“那我们要它把水放开。”
“要它放。”
“它不放呢。”
老人看着崖。
“那就打。”
雪下得更密。
“先生,你刚才说打不过。”
“打不过。”
“打不过,还要打。”
“要打。”
老人把手放在缝边的石头上。
“宇儿,我说三句话。”
“你说。”
“第一句。到了华山,你只看,不动手。”
“我看。”
“第二句。我叫你走,你就走,不回头。”
“我走。”
“第三句。你要是看见我倒了,也不要过来。”
他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说一遍。”
“到了华山,我只看看,不动手。你叫我走,我就走,不回头。你要是倒了,我不过来。”
老人点头。
“记住。”
“记住了。”
“那你现在看脚下。”
他低下头。
雪地上有一个印子。
就在界线往里一尺的地方。雪在那里化了一圈,化出一个圆。
圆里是一个脚印。
不是人的。
三个趾。趾很长,中间那一个最长,前头有爪,爪印深,扎进石头里。
一个印,有一尺二寸长。
他把灯放在雪地上,蹲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近。
印子的边上有一圈薄冰。冰是白的,里头有一条一条的纹,像水在结冰的时候走过。
印子中间是干的,干得发白。
他用指甲在印子边上敲了一下。
响。是石头的声音。
“别动。”
他停住。
“先生,这是什么。”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看了很久。
“它来过了。”
“什么时候来的。”
“今夜。”
“今夜。”
“雪是二更下的。”老人说,“这个印上头的雪化了,下头的雪没有。它是雪下到一半的时候来的。”
“它进去了么。”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它站在这里。”老人说,“站了一会,走了。”
“往哪儿走了。”
老人抬起手,往东边指。
东边是黑。雪在黑里落。
“往东。”
他把灯举高,照那个印子。
印子里没有雪。不是被踩掉了,是落不进去。雪落下来,落到印子边上,就停住,堆在四周,堆成一道薄薄的墙。
印子底下的石头,是干的。
他伸手。
“不要摸。”
“我就碰一下。”
“不要摸。”老人说,“碰了,它就认得你。”
他把手收回来。
“开春几时走。”
“二月半。”老人说,“雪化一半,路能走。走二十日,到华山下。”
“二十日。”
“二十日。”
“山上谁看。”
“开春走了,你每日进洞,量两回。”老人说,“红点长到八分六厘,你就把门关上。不管里头有什么声音,都关上。”
“关上,怎么开。”
“血开。”
“我一个人开。”
“一个人开。”
“谷满。”
“它怕什么。”
“怕火。”老人说,“也怕铁。铁碰它的皮,它退。”
“刀算铁。”
“算。”
“那我带刀。”
“带。”
他找了一根直枝,插进印子里量。
枝进去三寸,到底。
“三寸深。”
“三寸。”老人说,“石头是软的。它踩下去,石头就软。”
“石头怎么会软。”
“它踩的地方,石头会软。”
“先生,它为什么到这里来。”
“它闻到了。”
“闻到什么。”
“八分。”
“八分是药。”
“八分是熟。”老人说,“熟了,就有味。味从门缝里出去,它在外头闻得见。”
“它想吃。”
“它想吃。”
“它进得来么。”
老人看着那道两尺宽的缝。
“进得来。”
“那怎么办。”
“门关着,它进不来。”老人说,“门要是开了,它就来。”
“开春开门呢。”
老人没有答。
雪落在印子上,落不进去。
他站在印子边上,把灯举得很稳。
灯的光落在印子里,三个趾,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先生。”
“嗯。”
“它明年还会来么。”
“会。”
“什么时候。”
“八分五厘的时候。”老人说,“八分五厘,味最重。过了八分五厘,味就收了。”
“现在多少。”
“八分四厘。”
“还有一厘。”
“还有一厘。”
他把灯放低。
“回去。”
他跟着老人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
那个印子还在雪地上,四周的雪堆成一道墙。
雪落在印子上头,落不进去。
他再走几步,回头。
印子还在。
他把灯举起来,照着那个印子,一直照到看不见。
老人在前头停下。
“走。”
他把灯放下来,跟上。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灯罩上,落在前头那一点光上。
进洞量过,母上八分四厘。
红点有豆子大,边上起了一圈白,白比别处厚。
他量完,把数记在纸上。
他把纸贴在床沿上,用一小块石子压着。
院里,灶上的火还没有灭。
老人把灯放在案上,去灶间添水。
他站在门口,把身上的雪拍掉。
拍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层雪,化了,是水。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进屋去。
第二日,雪停了。
他起得很早,拿了帚,走到院门口。
院门外的雪面上,有一行脚印,从坡下上来,一直到院门口,停住。
只有一行。
他顺着那行脚印往东看。
东边的雪面上,什么也没有。
扫完院门,他拿了灯,往后山去。
崖前的雪面上,那个印子还在。
不是还在。是新添了一个。
昨夜的印子在界线里头。今早的印子,在界线外头,离界三寸。
“先生,它又来了。”
“来了。”
“它离门近了三寸。”
“近了三寸。”
他回院,取了一张纸,把印子描下来。
三个趾,一长两短。他描完,在旁边写:长一尺二寸,三趾,爪深三分。
他把描了印子的纸和长安的图放在一处。
一张是城,一张是兽。
他把两张纸叠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先生,开春走的时候,我带几张纸。”
“带。”
“带几支笔。”
“带。”
夜里他睡不着。
他把纸取出来,就着灯看。
三个趾,一长两短。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纸上,比了比。
他的手,没有印子的一半大。
他把纸压在席子底下,压在脉录上头。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