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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02 洞天

第七章 水

※ ※ ※

“今日清渠。”

老人从灶间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放着竹篦、布、一把短铲。

“渠在哪儿。”

“药铺的地底下。”

“怎么清。”

“掀石板,把淤捞出来。”老人说,“一年两回。三月一回,九月一回。今年三月那一回,你来。”

“水是凉的。”

“水是温的。”老人说,“你伸手就知道了。”

“一年两回,一回清多少淤。”

“三寸,五寸。”

“多的时候呢。”

“多的时候,一尺。”老人说,“前年秋里,淤了一尺二。清了一日。”

“怎么会淤那么多。”

“上头塌了一块。”

他提了桶,跟着走。

缝一尺七指。他量完,在雪地上用树枝记了一道。

“你记这个做什么。”

“记着。”

“记着又怎么样。”

“记着,就知道哪一天关不上。”

老人没有再说。

进洞,过甬道。药铺里那盏灯还亮着,火小得像一粒豆。

老人把灯添了油。

“掀。”

药铺的地当中有一块石板,三尺见方。石板上有两个圆眼,能伸进两根手指。

他把手指伸进去,往上抬。

石板比他想的重。抬到一半,卡住了。

“斜着抬。”老人说,“直着抬,边会咬住。”

他斜着抬,石板起来了。

底下是一条渠。

渠深一尺半,宽八寸。水在里头走,走得很慢,颜色发黑,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

他把手伸下去。

温的。

“泉从东边来。”老人说,“泉是温的。走到这儿,还温着。”

“东边是哪儿。”

“东边是山。”

“山的东边呢。”

老人想了一下。

“华山。”

“华山有什么。”

“有一条水。”老人说,“那条水,断了。”

“断了,这儿怎么还有水。”

“断了一半。”老人说,“细的那一半还在走。”

“走到哪儿去。”

“往西。”

“西边是什么。”

“石头。”

“石头里怎么走。”

“石头里有缝。”老人说,“缝比头发粗一点。水从缝里走,走一百年,走一里。”

他从桶里拿出一片木屑,丢在渠里。

木屑浮着,往下游走。

他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十七,木屑走到渠那头,撞在石壁上,转了一圈。

“十七息,走八尺。”他说,“一息半尺不到。”

“差不多。”老人说,“夏天快,冬天慢。雨多快,雨少慢。”

“慢到什么样,床就凉了。”

“慢一半,床还撑得住。慢到不流,一日就凉。”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闻了闻。

水有一股味。不是臭,是铁。像舔一枚旧钱。

“水里有铁。”

“石头里有铁。”

他跪在石板边上,把竹篦伸进渠里,贴着底,慢慢地拖。

第一篦,淤。

黑泥,稠,拖上来的时候拉成一条,掉进桶里,砸出一声闷响。

第二篦,砂。

细砂,白,混着一点黑。

第三篦,一片竹叶。

竹叶是绿的,还绿着。这洞里没有竹子。

“竹叶哪儿来的。”

“水上带来的。”

“上头有竹子。”

“上头有。”

第四篦,一只虫。

白的,没有眼,身子一节一节,蜷着。他把它挑出来,放在石板上。它不动。

“死的。”

“活的。”老人说,“离了水,就不动了。”

他把虫拨回渠里。

虫沉下去,过了一会儿,动了。

他往下捞。

渠口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孔。孔不大,比一枚钱大一圈。

孔里卡着一枚钱。

他把钱抠出来。

开元通宝。

钱磨得很薄,薄得能透光。边上的字磨平了,“通”字只剩半个。钱的方孔磨圆了,圆得像被一根绳穿了很久。

“先生。”

老人过来看了一眼。

“放回去。”

“为什么。”

“它在那儿卡了很久。”

“很久是多久。”

“比我久。”

“这钱是他的。”

“是他的。”

“他为什么把钱卡在这儿。”

“他每回清渠,把钱放回去。”老人说,“放回去,下回还在。”

他把钱放回孔里。钱卡住,正好。

他又摸了一遍,才站起来。

“这钱是谁的。”

“水里的。”

“水里的钱,也是人的钱。”

老人把竹篦递给他。

“捞。”

他捞到渠中间,篦齿上挂住了一样东西。

不是淤。是软的,缠在篦齿上,扯了一下,扯不动。

他用手去摸。

是头发。

他把头发从篦齿上解下来。

很长。黑,发根那一头是白的。缠成一团,展开来有一尺多,还长,剩下的还在水里。

他往上提。

水从头发里流下去,流成一条细线。

头发提上来一半,断了。

他把断的那一半捧在手里。

“先生。”

老人走过来。

“扔了。”

“这是谁的。”

“水里的。”

“水里怎么会有头发。”

老人把手伸过来,把那一团头发从他手里拿过去,团了团,塞进袖子。

“不许问。”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把手举到鼻子底下。

手上有一股味。不是腥,是甜的,跟药母一个味,比药母淡。

他把手放下去。

“接着捞。”

他接着捞。

淤清到一半,水声变了。

原来闷,像隔着一堵墙。现在亮了一些,能听出里头有高低。

人声也变了。

原来是一片嗡嗡,听不出字。现在能听出字来,一句一句,断断续续。

“……不是这样……”

“……再等……”

“……往下……”

他把手停在渠里。

有一个声音高了一点。

那个声音叫了一个名字。

两个字。

他听清了头一个字。

那个字是“阿”。

后一个字,他没有听清。

药铺里数罐的声音停了。

他回头。

老人站在罐架前,手里拿着一只罐,没有放下。

停得很久。

“先生。”

老人把罐放回去。

老人数罐,是一日一回。从第一号摸到一百零八号,一只一只摸。摸到空的那一格,手也伸进去,摸一下格底。

“空的也摸。”

“空的也摸。”老人说,“摸惯了,不摸,就不知道少了哪一只。”

“那是什么。”

“水里的名字。”

“水里的名字,也是人的名字。”

老人走到渠边,蹲下来。

“水记名字。”他说,“你应一声,它就记住你。”

“记住了会怎样。”

“记住了,你就是水里的人了。”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水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滴在渠里,一声一声。

“水里的话,不是对你说的。”

“对谁说的。”

“对水说的。”

“那个名字,是不是第三门里头那个人的。”

老人看着渠。

“清渠。”

“先生。”

“清渠。”

他低下头,接着捞。

水清了,能看见渠底。

渠底的石头是白的,跟洞里的石头一样。石头上刻着痕。

一道一道,横的,刻得很浅,被水磨圆了。

他把手伸下去,摸。

摸不完。从这头到那头,都是。

他数了一尺。一尺之内,四十七道。

四十七道,四十七日。他往前数,数到一百,手指头麻了。

“别数了。”老人说,“数到明天也数不完。”

“一共多少。”

“不知道。”老人说,“他没数完。”

“他没数完,你怎么知道。”

“他刻到一半,笔画乱了。”老人说,“前头的匀,后头的挤。挤到后头,一天刻三道。”

“这些也是他刻的。”

“他。”

“他在渠底也刻日子。”

“他在哪儿都刻。”老人说,“柜台上,渠底,门框上。他怕忘。”

“刻到哪一天。”

“刻到他进去那一天。”

“先生。”

“嗯。”

“水在床底下绕一圈,从西边出去。”

“绕一圈,床才匀。”老人说,“一头进,一头出,中间的玉就一冷一热。绕一圈,玉的十二刻才走得准。”

“谁想出来的。”

“想出来的人。”

他把手拿上来。

手指上有一层白,是石头磨下来的粉。

“先生。”

“嗯。”

“他叫什么。”

老人站起来,把袖子里的头发按了按。

“清完了没有。”

“清完了。”

“盖石板。”

他把石板抬起来,斜着放回去。

石板落下去,咬住了边,严丝合缝。

水声从石板的缝里出来,比原来清亮。

“走。”

他提着桶,跟在后头。

走到药铺门口,他停了一下。

柜台里侧那块木牌还立着,背面朝外。

他看着那面木头。木头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裂到一半。

“走。”老人又说了一遍。

老人把账册翻开,压在柜台上。

“记。”

“记什么。”

“今日清渠。日子,渠深,淤几寸。”

他蘸墨,写。

天宝十一载 二月十五。清渠。淤三寸。

“完了。”

“后头添一句。”老人说,“水十七息八尺。”

他添上。

“这一句有什么用。”

“明年今日,你再看这一句。”老人说,“水要是慢了,你就知道,是山里头出了事。”

回到院里,天已经亮了。

老人烧了一锅水。

“洗手。三遍。”

他把手伸进盆里。

烫。

第一遍,水黑了。

第二遍,水浑了。

第三遍,水里有一根头发。

他把头发捞出来,放在灶台上。

老人看了一眼,用火筷子夹起来,送进火里。

头发一进火,就蜷起来,卷成一个圈,红了,黑了,没有了。

有一点焦味。

“先生。”

“嗯。”

“那根头发,跟渠里的一样。”

老人把火筷子放回原处。

“睡吧。”他说,“明日学看火。”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

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头一个字是“阿”。后一个字,他试着念。

念“平”,不像。念“全”,不像。念“顺”,也不像。

他一个一个试,试到第十几个,睡着了。

梦里有个声音在叫,叫得很近,就在他耳朵边上。

他没有应。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把被子拉到头上,又躺了一会。

“先生。”

“嗯。”

“水里的那个名字,你认得。”

老人把灯吹了。

“睡。”

院里没有声音。后山那边也没有。

他数到一百,睡着了。

至圣唐 卷02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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