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十二月廿四
他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又醒。醒了就听见雪落在窗纸上,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老人睡在里屋。他听不见老人的呼吸。听了很久,才听见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灶上的水壶响了一声,是壶底的水在滚。他起来,把壶提开。
窗纸外头是白的。不是天亮了,是雪把夜照亮了。
他坐在灶前,等到窗纸上的白厚了一层。灶里的炭还红着,他拨开灰,添了两根柴,把昨夜那盏旧灯点上。
灯芯短,火小,照不出三尺。他用手罩着,出了院门。
雪停了。院里的雪没到脚踝,平平整整。他伸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抹下一层白。他昨夜踩出来那一串脚印,只剩下门口两个,其余的都被雪填平了。
他往后山走。
雪面上有一层硬壳。踩下去,先破一层,再陷进去。他走一步,响一声。
走到药圃边上,他停下。圃里的雪比别处高,是秋天堆的肥,被雪盖住了。东北角插着一根竹签,只露出半寸。
白芝在底下。
他看了两眼,往前走。
走到松林边上,风来了。从林子深处来的,绕过耳朵,带一股药气,还有一点甜。他站着,让它吹了一会。
林子里没有雪。树把雪挡住了,地上只有薄薄一层。
崖根上那道缝还在。
缝里没有光。
他把灯举到缝口。
灯苗往缝里倒,倒得很低,像有人在那一头吸气。他把灯提开,灯苗直起来。
他又举过去。灯苗又倒。
缝是空的。石头是实的。风从实石头里出来。
昨夜是有光的。白得发青,把缝边石头的纹路都照出来。老人说,人走了,门就关。
他站在缝前,看了一会。
雪地上那条干痕还在。极细,横着,从缝的一边到另一边。周围都是雪,只有这一条是干的。
他蹲下去,把手伸过那条痕。
暖的。
不是风的暖,是像把手放进一盆温水里。暖从指甲缝里进去,进到骨头。
他把手缩回来。冷。
他把嘴凑到缝口。
“有人么。”
缝里没有回声。石头把话吃了。
他等了一会,又说了一遍:“有人么。”
这一回连水声也没有。
他退开半步,看那道缝。缝窄,里头黑,黑得不反光。他把灯举过去,光照进去三寸,就断了。
他用手量那条痕到缝口的远近。一尺。跟昨夜一样。
他找那颗血珠。石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用指头在石面上抹了一遍。石面干净,连一点红印也没有。昨夜珠子滚过的半寸,也没有留下痕。
他想起昨夜老人擦血的那一下。袖子从石面上过去,很快,像抹桌子。
他把手举到眼前。指尖上还有一点干了的血,颜色发黑。他用舌头舔掉。
是铁味。昨夜老人的袖子在这里擦过一下,抬手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薄石。
是缝边崩下来的一片,昨夜割他手指的就是它。薄,像刀背,一面平,一面有石纹。
他把它捏在手里,捏到指节发白,才松开。
他看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上还有一道口子,细得像一根线,已经结了薄薄一层。
他把薄石换到右手。
割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怕疼。
他把刀口对准那道旧口的旁边,横着,慢慢地压下去。
石头薄,割得不深。血从口子里出来,没有往下流。
它在他指腹上聚起来,聚成一颗珠子,圆的,挂在那儿,晃了一晃。
他把手翻过来。
珠子没有落。
他把手移到缝口上头,慢慢地倾。
珠子顺着指腹滚下去,滚到指尖,停了一下。
然后它走了。
不是掉下去。是往里去,往缝里,横着去的,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
缝里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边上翻起一线白皮。
他等着。
缝底起了一线光。
很细,比一根头发粗不了多少。那一线光贴着地,往两边长,长到缝口,停住。
然后它往上爬。
爬得很慢。爬到他的膝盖那么高,爬到他的胸口,停住。
他蹲下去,伸手去碰那一线光。
光在石头上,摸上去是凉的。光没有热。
他把手掌贴在缝边。石头是温的,从里头往外温,温到他掌心发潮。
掌心里有一道旧痕,横着,是去年冬天推碾子磨的。他把手拿开。
石头上的光又亮了一层,像被他的手按了一下。
雪地上那条干痕动了。
不是他看错。那条痕往外挪了,挪了一指宽。痕里没有雪,也没有水,是干的。
他伸出手,量。一指。
缝里有水声。
很远。不是溪,不是泉。是很大的水,在很深的地方走,走得很慢。
水声里有人说话。
很多人在说,声音都低,混在一起,听不出字。像市集上隔着三条街听见的人声。
他把耳朵往前凑。
有一个声音近了。
那个声音说了两个字。
他只听见后一个。
那个字是“来”。
前一个字他没有听清。像是两个字里头的头一个,短,收得快,被水声盖住了。
他又听。
那个声音没有了。剩下的一片嗡嗡,像市集散了一半。
他没有应。
他把耳朵贴在石头上。石头把他的耳朵冰了一下。
水声在里头走。走得很稳,不急。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拐了一个弯。
他数自己的脉。数到三十,水声还在。
他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有脚踩在雪上的声音。很轻,像雪自己塌了一块。
他回头。
老人站在松林边上,手里没有灯。
老人的脸他看不清。天还没亮,只有缝里那点光,照到老人的下巴,照到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
“哪只手。”老人说。
他把左手伸出去。
老人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腕。老人的手很凉。
老人看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石头割的口子,是斜的。”老人说,“你这道是直的。”
他没有说话。
“你割了两回。”老人说,“昨夜一回,今早一回。”
“一回。”
老人把他的手指翻过来,对着光。
“这道口子边上有一道白印。是昨天的。昨天那道浅,今天这道深。你往同一处割。”
李轩宇把手抽回来。
“你在里头听见什么。”老人问。
“水。”
“还有。”
“人。”
“说什么。”
“两个字。”
“哪两个字。”
“后一个像是‘来’。”
“前一个呢。”
“没听清。”
老人看着他。
“没听清好。”
老人捏住他的指尖,往下一挤。
一滴血出来,落在缝边的石头上。
没有渗。
血在石面上滚了半寸,停住,还是一颗珠子。
老人看着那颗珠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从怀里取出那本簿子。
麻纸的,封皮上没有字。他翻到写着字的那一页,从袖子里摸出笔。
笔是干的。他把笔尖在舌头上舔了一下。
他写。
李轩宇站在旁边,看。
他看见前头两个字:“七分”。
老人写完,笔尖在“分”字后头停了停,又落下去,添了两个字。
“七分一厘。”
老人把簿子合上,塞回怀里,又伸出手。
“石头。”
李轩宇把那块薄石递过去。
老人接过来,看了看,放进袖子里。
“这不是你的。”
“是山上的。”
“山上的也不是你的。”
“先生。”
“回去。”
“先生,我——”
“回去。”
老人转身就走。
他跟在后头。
走出松林,他回头看了一眼。
缝里的光亮着。
他再走三步,回头看。
光灭了。
不是暗下去的。是灭了,像有人用手把灯捂住。
“先生。”
“嗯。”
“光灭了。”
“人走了,门就关。”
“我还没走。”
老人走在雪里,没有回头。
“你进去了。”
李轩宇站住。
“我没有进去。”他说,“我只把手伸进去。”
老人走了几步,停下。
“血进去了。”他说,“血进去了,跟人进去,是一样。”
雪又开始下。很小,落在肩上,一会儿就化。
“先生。”李轩宇说,“往后我还来。”
“来。”
“来了会怎么样。”
老人往前走。
“每来一回,它多开一分。”
“多开一分,会怎么样。”
“会有一天,关不上。”
“关不上,会怎么样。”
“关不上,里头的东西会出来。”
“出来会怎么样。”
“山就变了。”
老人没有答。
他们回到院里。
天亮了。雪下得密了,院子里的脚印一层一层被盖住。
老人把灯放在案上,去灶间烧水。
“米在缸里。”老人说。
“煮多少。”
“两把。”
他去缸边舀米。米是粟米,缸底有一层糠。他舀了两把,倒在盆里,用水淘。水是凉的,手指头一会儿就麻了。
淘到第三遍,水清了。他端着盆去灶间。
老人坐在灶前,看火。
“先生。”
“嗯。”
“那本簿子,能不能给我看看。”
“不能。”
“我认得字。”
“我晓得你认得字。”老人说,“就是不能。”
李轩宇拿起墙边的扫帚。
他扫到院门口,停下,回头看。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出去,一行回来。
出去的是他一个人。回来的,是两个人。
雪落在他的袖子上,落满了,他也没有掸。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进屋去添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