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三月廿六
赵石头是午后来的。
他从药道上来,走得很慢,两只手垂在身前,像捧着什么东西。
李轩宇在院里晒药,先看见的是他的手。
手背上没有皮。从指根到腕子,一片红,红里有白丝,是绳磨的。左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的肉翻着,不流血了,边上结了一层黄。
“芝呢。”李轩宇问。
赵石头摇头。
“北面那片桦林,我下去了三回。”他说,“根都看过了。有裂口的,裂口是干的。有一株小的,才长出来,指头大,起不得。”
“石阿六呢。”
“在崖下等了一上午。”赵石头说,“后来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明日我再来。”
李轩宇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看。绳磨的地方起了一层亮,是磨穿了皮,磨到肉上。
“疼不疼。”
“不疼。”赵石头说,“麻。”
他进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瓶,倒出一点油,是桐油熬过的,黄。他把油抹在赵石头手背上。
赵石头吸了一口气,牙咬住。
“疼就说。”
“说了也疼。”
“手伸出来。”他说。
赵石头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
他拿一根竹片,把指头一根一根挑直,看指节能不能弯。挑到小指,赵石头的手抽了一下。
“这根筋拉过了。”
“拉过。”赵石头说,“绳从手里滑出去,我拿小指头勾了一下。”
“勾住了没有。”
“勾住了一息,又滑了。”
他从架上取下一只粗陶碗,抓一把艾叶,用滚水冲开。水下去,艾叶翻上来,水成了黄褐色。他把碗放在案上,等水不烫手,把赵石头的手按进去。
“泡着。泡到水凉。”
赵石头坐着,手泡在碗里,眼睛看着碗。
“那绳我在桦树上拴了三道。头一道拴树根,第二道绕树身,第三道没地方拴,我拴在自己腰上。”
李轩宇没有说话。
“下到一半,脚底下是空的。脚踩不到东西,手就得使劲。手一使劲,绳就往肉里走。”赵石头说,“走到后来,手不是手,是一块木头。”
水凉了。他把手拿起来,指头上的皮泡得发白,裂口那里的黄也软了。
他擦干手,把剩下的油又抹了一层,用麻布缠。缠到虎口,布一压上去就透了红。
“明日不能下了。”他说。
“能下。”
“你手抓不住绳。”
赵石头看着自己的手。
“抓不住也要抓。”他说,“我应了。”
那天夜里,老人出门了。
李轩宇听见的。门开了一下,没有响,是毡帘掀起又落下。他起来,走到院里,院门开着一条缝,雪化了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走到院外三步,没有了。
他站在院里等到半夜。风从松林那边来,带着一点暖。
天亮以前,他坐在灶前睡着了。
醒来是因为门响。
老人进来了。
衣上有霜。不是雪,是霜,白的,一层,从肩到袖口,连眉毛上都是。他的鞋是湿的,走过的地方留下水印。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站着喝了。
喝完,他把瓢放下。
手在抖。
不是冷得抖。是抖,抖得瓢在缸沿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
李轩宇站着没有出声。
老人抖了一会,把手按在缸沿上,按住了。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株芝。
不是紫的。
通体白。伞盖有他的手掌大,边缘卷着,卷得不深。白不是雪那种白,是骨头的白,带一点黄。伞盖上有细纹,一层一层,从中心往外,像水波。
李轩宇走过去。
“这是什么。”
“芝。”
“芝是紫的。”
“有白的。”老人说。
“我见过白的没有。”
“你没有见过。”老人说,“见过的人不多。”
他伸手想碰。老人没有拦。
指尖碰上去,是硬的,凉的,比石头凉。
他把手收回来。指头上留了一层粉,细,白的,搓一搓就没了。
老人的鞋帮上沾着青苔,一线绿,从鞋口到鞋底。裤脚湿到膝下,湿的那一截颜色深,干的那一截颜色浅。
“先生,你夜里上崖了。”
“上了。”
“哪面。”
“北面。”
“赵石头说北面没有了。”
老人坐到凳上。他坐下去的时候,背弯了一下,弯得像一个真的老人。
“他找的地方不对。”老人说,“芝不长在能看见的地方。”
“那要怎么找。”
“不找。”老人说,“把绳拴好,坐在崖上,等三日。它自己会露出来。”
“等三日。”
“等三日。人一急,看见的都不是芝。”
第二日,日头出来以后,石阿六上来了。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手下的弓手,另一个不是。那个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袍,袍子干净,袖子窄,手上没有茧,指头上有墨。
“采造所的何典事。”石阿六说,“来看芝。”
何典事进门,先看案。
白芝在案上。
他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小刀,刀身薄,只有一指宽。他蹲下去,把白芝的伞盖翻过来,看背面,又用刀尖在伞盖上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是一层白粉。
他把粉撮在指头上,闻了闻,舔了一下。
李轩宇看见他的舌头缩了回去。
“几时采的。”何典事问。
“昨夜。”
“谁采的。”
“我。”
何典事从怀里取出一杆小秤,秤杆是骨头的,秤盘是铜的,只有巴掌大。他把白芝放上去,提起来,看秤星。
“三两三钱。”他说,“紫芝晒干了,一株上三两的,一年见不着一回。”
他把芝放回案上,又翻过来,数伞盖背面的纹。
“九道。”他说,“紫芝长一年一道纹。九道,是九年。”
“十六年。”老人说,“白的不按年头数纹。”
“不是紫的。”何典事说。
“是芝。”老人说。
“紫色的才是芝。”何典事站起来,把小刀收回袖子,“白者,非芝,是菌。牒上写的是紫芝。芝是药,菌是菜。菜不进药。”
“你尝出来了。”老人说,“菌是苦的,涩的。这一株不苦。”
何典事没有说话。
“你再尝一回。”
“我不尝了。”何典事说,“我尝出来是什么,我就得写什么。我写了,上头不认,退回来,我还得再跑一趟。这一趟,驴是我自己雇的。”
“那你要不要。”老人说。
何典事看着案上的白芝。
“紫芝我没有。”老人说,“白的一株,你们要不要。”
屋里静下来。
何典事的手在袖口上摸了一下。他回头看石阿六。
石阿六站在门边,没有看他,看院子里的药圃。
“这个……”何典事说,“我得回去报。”
“报什么。”
“报有一株白的。”何典事说,“报上去,上头说要,我再来取。上头说不要,我就当没这回事。”
“上头说要,你再来,它还在这儿。”老人说,“上头说不要,它也在这儿。”
何典事点了下头,转身出门。
走到院里,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株白的。看了一眼,很快把头转回去了。
石阿六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站住。
“老丈。”
“嗯。”
“这一株,”石阿六说,“我在崖上见过。”
老人没有说话。
“在崖缝里。”石阿六说,“白的,一撮,像雪。我以为是雪,伸手去摸。是软的。”
他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我摸了一下,就缩回来了。”他说,“那天风不大,我出了一身汗。”
“十六年前,我在这山上待了三日。”石阿六说,“涧里有光。夜里从涧底往上看,崖缝里有一点亮,像有人在上头点灯。我那时候想,上头顶上有人住。”
他顿了一下。
“我没上去。”
“你没上去,是对的。”老人说。
石阿六看了他一眼,走了。
人走了以后,李轩宇把门关上。
“先生。”
“嗯。”
“白的比紫的贵?”
“贵。”
“贵多少。”
老人想了想。
“紫芝一年长一指,长成了,能卖钱。白的,”他说,“白的不是长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我种的。”
“种在哪儿。”
老人把白芝拿起来。他拿得很轻,两根手指托着根。
“种在土里。”他说,“种下去,等。等它自己长。”
“等了多久。”
“十六年。”
李轩宇没有说话。
老人拿着芝出门,走到药圃东北角。那一角背风,土比别处松,长着几丛他不认得的草。
老人蹲下去,用手挖。挖了一个坑,不深,一尺。
他把白芝放进去。放进去的时候,根朝下,伞盖朝上,摆得很正。
然后他把土填回去,一层一层按实。
“先生,这就埋了?”
“埋了。”
“它不会死?”
“它认地方。”老人说,“地方对了,就不死。”
“这是它的地方?”
老人站起来,拍手上的土。
“不是。”他说,“是我给它找的地方。”
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别浇水。别踩。别跟人说它在这儿。”
李轩宇在圃边站着。
他找了一根竹签,是晒药笸箩上拆下来的,一尺长。他把竹签插在埋芝的地方,插进去三寸。
插完他退后两步看。
一根竹签,插在一片土上。谁看都是一根竹签。
那天夜里他起来解手,经过药圃。
东北角那片土上,什么也没有。竹签在。月亮没有出来,天是黑的,土和别处的土一个颜色。
他站着看了一会。
他忽然想,白天老人挖坑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累。抖得跟喝冷水那回一样。
他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