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1·山中来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1 山中来客

第十一章 白芝

※ ※ ※

赵石头是午后来的。

他从药道上来,走得很慢,两只手垂在身前,像捧着什么东西。

李轩宇在院里晒药,先看见的是他的手。

手背上没有皮。从指根到腕子,一片红,红里有白丝,是绳磨的。左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的肉翻着,不流血了,边上结了一层黄。

“芝呢。”李轩宇问。

赵石头摇头。

“北面那片桦林,我下去了三回。”他说,“根都看过了。有裂口的,裂口是干的。有一株小的,才长出来,指头大,起不得。”

“石阿六呢。”

“在崖下等了一上午。”赵石头说,“后来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明日我再来。”

李轩宇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看。绳磨的地方起了一层亮,是磨穿了皮,磨到肉上。

“疼不疼。”

“不疼。”赵石头说,“麻。”

他进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瓶,倒出一点油,是桐油熬过的,黄。他把油抹在赵石头手背上。

赵石头吸了一口气,牙咬住。

“疼就说。”

“说了也疼。”

“手伸出来。”他说。

赵石头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

他拿一根竹片,把指头一根一根挑直,看指节能不能弯。挑到小指,赵石头的手抽了一下。

“这根筋拉过了。”

“拉过。”赵石头说,“绳从手里滑出去,我拿小指头勾了一下。”

“勾住了没有。”

“勾住了一息,又滑了。”

他从架上取下一只粗陶碗,抓一把艾叶,用滚水冲开。水下去,艾叶翻上来,水成了黄褐色。他把碗放在案上,等水不烫手,把赵石头的手按进去。

“泡着。泡到水凉。”

赵石头坐着,手泡在碗里,眼睛看着碗。

“那绳我在桦树上拴了三道。头一道拴树根,第二道绕树身,第三道没地方拴,我拴在自己腰上。”

李轩宇没有说话。

“下到一半,脚底下是空的。脚踩不到东西,手就得使劲。手一使劲,绳就往肉里走。”赵石头说,“走到后来,手不是手,是一块木头。”

水凉了。他把手拿起来,指头上的皮泡得发白,裂口那里的黄也软了。

他擦干手,把剩下的油又抹了一层,用麻布缠。缠到虎口,布一压上去就透了红。

“明日不能下了。”他说。

“能下。”

“你手抓不住绳。”

赵石头看着自己的手。

“抓不住也要抓。”他说,“我应了。”

那天夜里,老人出门了。

李轩宇听见的。门开了一下,没有响,是毡帘掀起又落下。他起来,走到院里,院门开着一条缝,雪化了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走到院外三步,没有了。

他站在院里等到半夜。风从松林那边来,带着一点暖。

天亮以前,他坐在灶前睡着了。

醒来是因为门响。

老人进来了。

衣上有霜。不是雪,是霜,白的,一层,从肩到袖口,连眉毛上都是。他的鞋是湿的,走过的地方留下水印。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站着喝了。

喝完,他把瓢放下。

手在抖。

不是冷得抖。是抖,抖得瓢在缸沿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

李轩宇站着没有出声。

老人抖了一会,把手按在缸沿上,按住了。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株芝。

不是紫的。

通体白。伞盖有他的手掌大,边缘卷着,卷得不深。白不是雪那种白,是骨头的白,带一点黄。伞盖上有细纹,一层一层,从中心往外,像水波。

李轩宇走过去。

“这是什么。”

“芝。”

“芝是紫的。”

“有白的。”老人说。

“我见过白的没有。”

“你没有见过。”老人说,“见过的人不多。”

他伸手想碰。老人没有拦。

指尖碰上去,是硬的,凉的,比石头凉。

他把手收回来。指头上留了一层粉,细,白的,搓一搓就没了。

老人的鞋帮上沾着青苔,一线绿,从鞋口到鞋底。裤脚湿到膝下,湿的那一截颜色深,干的那一截颜色浅。

“先生,你夜里上崖了。”

“上了。”

“哪面。”

“北面。”

“赵石头说北面没有了。”

老人坐到凳上。他坐下去的时候,背弯了一下,弯得像一个真的老人。

“他找的地方不对。”老人说,“芝不长在能看见的地方。”

“那要怎么找。”

“不找。”老人说,“把绳拴好,坐在崖上,等三日。它自己会露出来。”

“等三日。”

“等三日。人一急,看见的都不是芝。”

第二日,日头出来以后,石阿六上来了。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他手下的弓手,另一个不是。那个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袍,袍子干净,袖子窄,手上没有茧,指头上有墨。

“采造所的何典事。”石阿六说,“来看芝。”

何典事进门,先看案。

白芝在案上。

他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小刀,刀身薄,只有一指宽。他蹲下去,把白芝的伞盖翻过来,看背面,又用刀尖在伞盖上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是一层白粉。

他把粉撮在指头上,闻了闻,舔了一下。

李轩宇看见他的舌头缩了回去。

“几时采的。”何典事问。

“昨夜。”

“谁采的。”

“我。”

何典事从怀里取出一杆小秤,秤杆是骨头的,秤盘是铜的,只有巴掌大。他把白芝放上去,提起来,看秤星。

“三两三钱。”他说,“紫芝晒干了,一株上三两的,一年见不着一回。”

他把芝放回案上,又翻过来,数伞盖背面的纹。

“九道。”他说,“紫芝长一年一道纹。九道,是九年。”

“十六年。”老人说,“白的不按年头数纹。”

“不是紫的。”何典事说。

“是芝。”老人说。

“紫色的才是芝。”何典事站起来,把小刀收回袖子,“白者,非芝,是菌。牒上写的是紫芝。芝是药,菌是菜。菜不进药。”

“你尝出来了。”老人说,“菌是苦的,涩的。这一株不苦。”

何典事没有说话。

“你再尝一回。”

“我不尝了。”何典事说,“我尝出来是什么,我就得写什么。我写了,上头不认,退回来,我还得再跑一趟。这一趟,驴是我自己雇的。”

“那你要不要。”老人说。

何典事看着案上的白芝。

“紫芝我没有。”老人说,“白的一株,你们要不要。”

屋里静下来。

何典事的手在袖口上摸了一下。他回头看石阿六。

石阿六站在门边,没有看他,看院子里的药圃。

“这个……”何典事说,“我得回去报。”

“报什么。”

“报有一株白的。”何典事说,“报上去,上头说要,我再来取。上头说不要,我就当没这回事。”

“上头说要,你再来,它还在这儿。”老人说,“上头说不要,它也在这儿。”

何典事点了下头,转身出门。

走到院里,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株白的。看了一眼,很快把头转回去了。

石阿六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站住。

“老丈。”

“嗯。”

“这一株,”石阿六说,“我在崖上见过。”

老人没有说话。

“在崖缝里。”石阿六说,“白的,一撮,像雪。我以为是雪,伸手去摸。是软的。”

他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我摸了一下,就缩回来了。”他说,“那天风不大,我出了一身汗。”

“十六年前,我在这山上待了三日。”石阿六说,“涧里有光。夜里从涧底往上看,崖缝里有一点亮,像有人在上头点灯。我那时候想,上头顶上有人住。”

他顿了一下。

“我没上去。”

“你没上去,是对的。”老人说。

石阿六看了他一眼,走了。

人走了以后,李轩宇把门关上。

“先生。”

“嗯。”

“白的比紫的贵?”

“贵。”

“贵多少。”

老人想了想。

“紫芝一年长一指,长成了,能卖钱。白的,”他说,“白的不是长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我种的。”

“种在哪儿。”

老人把白芝拿起来。他拿得很轻,两根手指托着根。

“种在土里。”他说,“种下去,等。等它自己长。”

“等了多久。”

“十六年。”

李轩宇没有说话。

老人拿着芝出门,走到药圃东北角。那一角背风,土比别处松,长着几丛他不认得的草。

老人蹲下去,用手挖。挖了一个坑,不深,一尺。

他把白芝放进去。放进去的时候,根朝下,伞盖朝上,摆得很正。

然后他把土填回去,一层一层按实。

“先生,这就埋了?”

“埋了。”

“它不会死?”

“它认地方。”老人说,“地方对了,就不死。”

“这是它的地方?”

老人站起来,拍手上的土。

“不是。”他说,“是我给它找的地方。”

他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别浇水。别踩。别跟人说它在这儿。”

李轩宇在圃边站着。

他找了一根竹签,是晒药笸箩上拆下来的,一尺长。他把竹签插在埋芝的地方,插进去三寸。

插完他退后两步看。

一根竹签,插在一片土上。谁看都是一根竹签。

那天夜里他起来解手,经过药圃。

东北角那片土上,什么也没有。竹签在。月亮没有出来,天是黑的,土和别处的土一个颜色。

他站着看了一会。

他忽然想,白天老人挖坑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累。抖得跟喝冷水那回一样。

他没有问。

至圣唐 卷01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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