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三月廿三
“走樵道。”
老人把竹筐放在门槛上。筐里是晒了三日的黄芪,二十斤,压得实,上头盖一层油纸,油纸用麻绳十字捆住。
“药道上有石头。”老人说,“一人五文。钱给石头,不值。”
“樵道远七里。”
“远七里,近七里,都是三十里。”老人把筐往他背上送了送,“日头偏西要到镇上。窦四的铺子关了门板,你就在镇口蹲一夜。”
他背着筐出门。走到院角,回头。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屋。手垂着,两只手都不在袖子里。
樵道在山北。他从前只走过药道。药道沿溪,窄,两边是石壁;樵道宽些,一边是崖,一边是沟,沟底有水,水声从下头上来,隔着雪化的泥,听起来闷。
冰化了。沟里的水是黄的,翻着草根和去年的叶子。
他走了半个时辰,路窄下去。窄的地方只容一只脚,得扶着崖壁侧身过。
这段路有人修过。
不是官府修的。修得很省:几块石头填在洼处,一块压一块,最上头那块是青的,比别的石头新。石头上没有刻字。
他站住喘气。
这地方他认得。
不是记得,是认得。像走进一间屋子,明明没有来过,却知道门在哪一边,案在哪一边。他知道再往前三十步,路会往上抬,抬到一个岔口;左边宽,绕山腰;右边直,贴着溪。
他往前走了三十步。
路抬起来了。岔口在。
左边宽,右边直。
他站着,看了很久。
他不是走过这条路。他是被抱着走过这条路,那时候他四十天。四十天的人不会记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石头在那儿。他把布带紧了紧,往右边走。
溪水不深,到脚踝。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踩下去。
水冷得他倒吸一口气。
他走了一里。溪底是圆的石子,踩上去滑。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上有一行被搅起来的浑,慢慢往下游去了。
他上岸,穿上鞋。脚是红的,脚趾头麻木,按下去一个坑,很久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谷老说过:涧里头有血,有骡子的骨头,还有一只竹笼。石阿六说,他第二年回去找过,涧里没有了。
没有了,不等于不在。
石崖在半山。一块青石横出来,底下空着,像一个没有墙的屋子。
他远远就看见了。那块石头的样子很特别:上头的边是平的,垂下来的那一面有一道旧裂,裂里长了一丛草。
他走过去,弯下腰,进了石头底下。
里头是干的。地上铺着一层松针,松针压得很实,是被很多年的雪压出来的。石壁上有烟熏的黑,不高,齐着人坐着的高度。
有人在这里避过风,生过火。
他把筐放下,靠着石壁坐了一会。石头是凉的,凉气从后背进去。他从怀里摸出胡饼,掰了一半。
吃完,他往外看。
从石崖底下往前,坡是斜的,斜下去三十来步,坡断了。断的地方有一道坎,坎上长着树,树不大,十六年的树。
那道坎是新的。
他站起来。
坎的边不齐,一侧高,一侧低,土往下塌过,塌出一条沟。沟里的土比别处松,草长得比别处绿。
坡塌过。
他走过去,站在坎边往下看。
下面是涧。涧不深,两丈。两壁是石头,石头缝里都是青苔。涧底有水,不多,分成几股,在石头之间走。
他坐在坎边,把脚挪下去,抓着树根,一点一点往下蹭。
蹭到底,裤子上全是泥。
涧底比上头暖。风下不来。他站着听了一会,只听见水声。
他开始找。
石头,石头,还是石头。有几块石头的面上有一层黑,是烧过的。他拨开一丛草,草底下的土里有一截东西,白的,圆的,像一截断了的管子。
他挖出来。
是一截骨头。指头那么粗,一头是空的,一头是断的。断口不平,被水磨过。
他把骨头放在石头上,站着看了一会,又拿起来,塞回原来的地方,把土盖回去。
他往里走。
涧往上收,收到一处两块大石夹着的地方,石缝只有一尺宽,水从缝里出来。石缝前头积着一堆东西:枯枝、泥、一片烂了的毡。
竹笼在毡底下。
他只看见一个角。黄褐色,编得很密,几根竹篾的头翘着。
他把毡掀开。
笼子还在。半截埋在泥里,半截露在外头。竹已经黄了,靠下的一圈烂了,烂成一丝一丝。笼口朝着山,圆洞还在,洞边的竹被磨得发亮。
十六年,那一圈还是亮的。
他把笼子从泥里拔出来。
比他想的重。泥塞在篾缝里,结成块。他把笼子放在水里涮,涮了三回,泥散了,露出竹原来的颜色。
笼子是空的。
他把手伸进笼口,摸了一圈。笼底有一层干了的草,草底下有东西。
他捏出来。
一片布。
褐色,粗,比他的手掌大些,卷成一条,卡在笼角的篾缝里。布上有两处补丁,针脚很粗,一针长一针短,是一个不常拿针的人缝的。
他把布展开。
布的边上有一道剪口,剪得不齐。布面上有一块颜色略深,洗不掉。
他捏着这片布,站在水里,站了很久。
涧上头有声音。
碎石滚下来,滚到他脚边。
他抬头。
石阿六站在坎上。
穿的还是那件短褐,靴子换了一双,旧的,靴头开了口。他手里没有刀。
两个人隔了两丈,谁也没有说话。
石阿六先下来。他下得很稳,脚找石头,一步都不滑。落到涧底,他站住,看了一眼李轩宇手里的布,又看那口笼子。
“我说过涧里没有了。”他说。
“你搬走的。”
“我搬到石头底下,压了一块毡。”石阿六说,“我以为压住了。”
他伸手。
“给我。”
李轩宇没有动。
“这是我的。”石阿六说,“我买的。三十文。”
“买它做什么。”
石阿六的手还伸着。
“装孩子。”他说。
涧底的水从两个人脚边过。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子。
“上头的令,是要活的。”石阿六说,“要活的,就不能用绳捆,不能用口袋,闷死了不好交。所以买了笼子。竹的,透气,编得密,孩子在里面翻不出来。”
“装多大的孩子。”
“四十天。”石阿六说,“说是四十天。”
李轩宇的手垂下去。布还捏在手里。
“那夜你们五个人。”
“五个。”石阿六说,“三匹骡。骡背上驮笼子。”
“死了一个。”
“死了一个。”石阿六说,“死在道上。刀是从腰带下头进去的,往上,半尺。他连喊都没有喊。”
“谁杀的。”
石阿六看着他。
“你说呢。”
李轩宇不说话。
“那女人产后没满月。”石阿六说,“她走不了路,脚是烂的。她怀里抱着孩子,还杀了一个人。我那一下,本来能砍断她的脖子。”
“为什么没砍。”
“她抓住我的手腕。”石阿六说,“她的手劲,不是女人的手劲。她抓着我,问我儿子在长安欠了多少钱。”
他把右手腕翻过来。四道旧疤,一道挨一道,颜色发白。
“这是她抓的。”
涧底静下来。远处有鸟叫,叫了两声,不叫了。
“后来山响了。”石阿六说,“坡塌了。我们四个人落在涧里,躺了三日。骡子压在底下,叫了一夜,第二日不叫了。”
“你们怎么出来的。”
“爬出来的。”石阿六说,“第三日上头扔下来一包盐,一枚火折。往上爬的时候,脚打滑,就撒一把盐。”
“谁扔的。”
石阿六把笼子提起来。
“你说呢。”
他把笼子翻过来,看笼底。
“这笼子我留着,是给我自己留罪。”他说,“我不留着,我就当没这回事。我留着,我每年想一回。想一回,我就知道我这十六年是怎么过的。”
他把笼子举起来,往石头上砸。
第一下,竹裂了。第二下,笼口散了。
他砸了七下。竹片散在石头上,有几片落进水里,被水冲走。
他把手里剩的半圈笼口看了看,也扔了。
“你还想问什么。”他说。
“她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石阿六说,“我回去说山上没有人。说完,这件事就跟我没有干系了。有干系的是别人。”
“谁。”
石阿六没有答。他弯腰,从水里捞起一片竹,看了看,又扔回去。
“你回去问你先生。”他说,“他要是肯说,你就知道了。他不肯说,你就别问。他不说,是护着你。”
“他护我什么。”
“我要是知道,我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石阿六说,“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一包盐,一枚火折。三日的路,没有盐走不出来。”
他往上走。走到坎下,抓住树根,回头。
“那块布。”他说,“扔了。”
“为什么。”
“布上有军中的记号。”石阿六说,“洗掉了也看得出来。织法不一样,边上多一道经。”
他上去了。碎石又滚下来几粒。
李轩宇一个人站在涧底。
他把布翻过来,对着光看。边上果然多一道经,很细,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布折起来,折成一小块,塞进怀里,贴在石头旁边。
他从涧里上来,回到石崖底下,背起筐。
日头偏西了。
他到镇上的时候,街上的铺子正在上门板。窦四的铺子还开着。
二十斤黄芪,按十二文,二百四十文。窦四称得很准,秤杆平了,还让他自己看。
“你上回的账,我还记着。”窦四说。
“什么账。”
“你让我少赚的账。”窦四把钱数出来,推过去,“拿着。”
他把钱收好,去镇公所。
王三在灯下写册子。他把二百四十文放在案上。
“一匹绢,折钱四百。”王三说。
他把钱数了一遍。
“二百四十。差一百六。”
李轩宇站着没有动。
“差的记上。”王三说,“记你欠。秋后还。”
“算谁的。”
“算你的。”王三说,“我垫上,你也算欠我。我垫上不记,你就谁也不欠,账就烂在我这里。”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写完,用印,撕下一张给他。
“收着。”王三说,“明年还要交。”
“明年还是一匹?”
王三的笔停了一下。
“明年再说。”他说。
他回到山上,天已经黑透了。
老人坐在灶前,灶里有火。他没有磨药,也没有写字,就那么坐着。
李轩宇把筐放下,从怀里摸出那片布,放在案上。
老人看着布。
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布拿起来,翻过来,看那两处补丁。
“针脚是男人的手。”他说。
“先生。”
“这个人缝东西,是从外往里缝的。”老人说,“女人从里往外。他是怕磨着里头。”
他把布放下。
“哪儿来的。”
“涧里。”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李轩宇说,“那夜你见过她。”
灶里的柴断了一根,火低下去。
老人伸手,把布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先折一边,再折一边,折成一条,又折成一方。
“布是军中的布。”他说,“边上多一道经,是朔方军的织法。这种布不外卖,一件战袍,要用三匹绢换。”
“她穿的是战袍。”
“孩子裹的是战袍。”老人说。
李轩宇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老人说,“脚是烂的。”
“她往哪儿走。”
老人把折好的布推回他手边。
“收着。”他说,“别给人看。”
“先生。”
“吃饭。”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把布摊在灯下,把那半枚白石放在布上。
石头比布小。布能包住石头,包两圈。
他包了一圈,又解开。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一高一低。他伸手把灯芯掐掉一截,火稳了。
他把石头放回布上,把布的四角往里折,折成一个包,塞到枕下。
枕下原来只有一块石头,现在是一个包。